见信如晤。
爹最近身体如何，娘的咳疾好些了吗？听召南说，小景最近沉稳了些，习武也勤了，儿子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到底也是成了家的人，现在琚儿渐渐长大了，是能懂事的年纪了，他作为一个爹，总要给琚儿立个榜样才行。
以往他总嫌我这个做兄长的催促太紧，现下他自己开窍，爹也能省不少心。
小瑜前些日子托人传话给我，让我今年不必操劳小念的忌日，她会安排妥当。这丫头近些年愈发有身为长姐的样子，小景还是听她话的。
虽然平日里不大说出来，其实有些事她心里像明镜似的，知道我是因为先帝的死而昼夜难眠，痛苦不已——还有五天便是小念的忌日了。
怀绪那孩子乖巧听话，太傅布置的课业日日都认真做，还常来陪我，和先帝当年一样。
爹，我好想他。
如今已再没有人能阻止我们两个在一起了，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虽然怀绪不曾向我表露过任何情绪，但卫华告诉我，怀绪夜里常会一个人站在合欢殿的梨树下发呆，婉婉刚走没多久，他……
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忧，卫华之前服侍殿下，人也稳妥，照顾怀绪再好不过，总比内务府挑上来的那些年轻小厮照顾怀绪妥当些。
过些日子，让琚儿进宫吧，和怀绪一同去尚学馆听太傅授课。
他们年纪相仿，琚儿又是下一任丞相，日后总要见面总要相处。而且琚儿性格开朗，怀绪和他待在一起也许能开心些。
爹不必担心我，我很好，今日怀绪还偷偷吩咐御膳房给我做桃花酥，说希望我高兴。
御膳房的桃花酥虽好吃，但再也没有先帝的味道了。
怀绪……怀绪会是个好皇帝，会和先帝一样，甚至比先帝做的还好，我相信大齐在怀绪的治理下会更加繁荣昌盛，先帝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心了。
爹，如果我当初……算了，事到如今说那些还有什么用。
别苑我让下人洒扫过了，近来天气愈发炎热，您和娘去避暑也好。
我让人种了好些果树和花，我知道您以前最喜欢侍弄果树花草，那些树和花，就托您照顾了。我……
一滴泪打湿了后面的纸，顾清素回过神，连忙拿衣袖去擦拭，却不小心蹭花了那个“我”字，衣袖上也沾上一片墨痕，他叹口气，只好另起一行。
笔尖堪堪悬在空白处，还在微微颤抖着，却实在写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在掌心，强忍着低泣。
他又想起了江斯年。
——
“阿清，我错了……委屈你了。”
江斯年轻咳了一声，低低的喘了两口气，安抚的看着顾清素。
他恍惚间看见面前的帝王与多年前的太子重叠——十四年前，江斯年也是这样安抚的看着顾清素，说“阿清，委屈你了。”
十四年前他才十六岁，在莫名其妙的懵懂里就进了宫，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太子伴读。
从此就和这个执意要他为官的皇帝纠缠至今。
——
顾清素暂时放下笔，从枕边摸出江斯年当初给他的那封信，不自觉地盯着封上的“阿清亲启”出神。
“阿清……阿清……”江斯年感到力气正被一点点剥离，像是有人在急速抽走他的灵魂，但他仍固执地一遍遍唤着眼前人的名字，一次次细细看他的眉眼。
好像六年未见，他就已经忘掉这个人的容貌一样。
顾清素捏着信封，睁着模糊的泪眼哽咽回他：“江江不怕，我在。”
忽然，一阵风吹过雕花的木窗，打着扇页吱呀作响，拧着点初夏的炎热卷进屋子里，吹的桌上的半封信边角乱飞。
他赶忙拢好信纸和毛笔，伸手关上了窗户。
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穿过他的身体，照在他身后的地毯上，映的他身上那绣着盘锦福寿云纹的丞相官服，金灿灿的。
“这六年，我很想你。”
顾清素闭上眼，他听见那人这样说。
爹，我还有公务没处理，就先说到这里，代儿子问娘安好。
落款是漂亮的行楷——“不孝儿顾清素”。
他匆忙结束了信的内容，轻轻呼气吹干了墨迹，仔细捋好褶皱，装进了信封。
“召南——”“大人要吩咐什么？”
召南替他理了理衣袖，识相的一眼也不瞧桌上那封厚厚的朱色信封，“送到府上吧。” “是。”
他洗干净笔，规规整整的收拾好刚才用过的东西，又换了套衣服，这才赶往大臣议事的泰元殿。
临走时看了一眼“阿清亲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照例揣进怀中，仿若及时吃了一颗定心丸，长出了一口气。
怀绪还在等他。
昨夜的风雨吹打了不少枝杈，晨起还听见了滴答滴答的水声，身后的梨花落了满院，一地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