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出生的时候顾清素才四岁,是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二妹和三弟年纪与他相仿,都相差在一岁左右,突然有了一个这么小的妹妹,就像是夜空里偶然绽放的一个烟花,一下子绚烂了他们的生活。
顾清素小时候特别调皮,今天下河摸鱼明天上房揭瓦的事他没少干,祠堂反省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虽然总是骗弟弟妹妹帮他望风、一起疯闹,但最后挨训的时候总是一个人揽下所有责任。
他对弟弟妹妹是远近闻名的百般疼爱。
连巷子里卖酥饼的老大爷都知道,顾家长子是一个好兄长。
和顾清素一比,顾念小时候简直就是乖孩子典范,你说什么她都乖乖听话的那种,搞得顾清素都不好意思骗她了。
然后就这样一路宠下去了。
许是大家都心疼她年幼失恃,对她总是格外关照偏疼一些。
就连四姨娘那样沉默寡言又安静的人也常去看她,给她送好吃的糕点和漂亮的首饰,静静地听她说今日的菜有多好吃、课业有多难。
顾念是他一点点看着长大的,他觉得有这样的妹妹着实是人间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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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长姐!你等等我!”顾念急急忙忙披上斗篷就冲出去,没想到一下子撞进顾瑜怀里,歪了一个簪子。
顾瑜哭笑不得:“急什么,又不会丢下你。”说着替她重新扶正了簪子,系好斗篷的衣带,“摔倒怎么办。”
她嘿嘿一笑,歪在顾瑜肩上熟练地卖乖,“长姐最好了。”
卖乖撒娇这种方法屡试不爽,每次都把哥哥姐姐们弄得拿她没办法。顾瑜笑了一声,捏了捏她鼻子:“你啊——行了,走吧。”
平召寺是京城最大的寺院,平时香火旺盛,信徒众多,许愿是最灵的,每月的斋戒日皇后都会来礼佛,主持慧觉大师更是声名远扬。
“四小姐要求什么签?”小沙弥恭敬的把签筒捧到她面前,顾念对他笑笑,摇了摇头,“小师傅,我不求签,我陪长姐来的。”
她看了看跪在蒲团上虔诚闭眼的顾瑜,犹豫了一下向一旁的慧觉问道,“但是我想替长兄求个平安符,不知道大师——”
一直默立一旁的慧觉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让他看起来慈眉善目,“四小姐心诚,自然可以。”
顾念拿着平安符,坐在马车上喜滋滋的看了又看,最后珍重的揣进了怀里。
她用两天绣好了一个小荷包,又仔细地穿好绳子,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的等顾清素休沐回家。
她没接触过朝政之事,只知道她大哥是下一任丞相,现在又逢上亲爹入狱,家里突遭变故,她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帮忙,只好一直努力安分着多帮兄姐照料府上。
“大哥……我听长姐说了,你要走了……”她有点舍不得,长姐说大哥要入宫了,以后就不能常回府,说不定连休沐也很少回来。
“陛下允我明日即入朝参政,往后我大概很少回府了,凡事多听你长姐和二哥的,休沐了我会回来看你的。”顾念听他允诺,看着他温和的笑容鼻子有点酸酸的。
“好好读书,先生布置的课业也要按时完成,知道吗?”
她捏紧了手里的荷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乖巧省心一点:“大哥放心,小念会听话的。”
手里的荷包好像变得暖热起来,她抚了抚褶皱,塞到顾清素手里,“前几日我和长姐去平召寺,替大哥求了个平安符,慧觉大师亲自开过光的,大哥可要日日都带着。”
她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政事上不能和二哥一样帮他分担,打理家务也不如长姐娴熟,就……能让大哥开心一点也好。
“那小念亲自替我戴上好不好?”
顾念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十分高兴的接过来替顾清素戴上了,看顾清素珍惜的放进内层衣衫贴身带着,她只觉得暖洋洋的。
“我走了。”
她笑的牙不见眼,乖巧的招招手,“大哥再见。”
巴巴的目送他离去,顾念的小脸这才垮下来。
大哥才刚走就想他了。
她对着阳光看了看腕上的镂雕连枝青玉镯,转动手腕欣赏着形状不一的镂刻,这才漫上点欢喜,仿佛看见顾清素送她的东西就像看见了顾清素一样。
顾念就是那种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但她丝毫没有那种跋扈的性格,反而性子纯良烂漫,待人善良。
她对谁都很善良,许是受家风影响,她也从没凶过院里的丫头小厮,府里的下人都喜欢她喜欢得紧。
顾清素不在家的时候,她总撺掇着顾景和她一起,去顾清素的明苑逗那一池子锦鲤,还煞有介事的给几条长得好看的鱼起了名字。
“哎!你抓错了!那只才是小小!那只——”顾念简直要被她二哥笨拙的抓鱼手法给气笑了,“这只也不是!”
顾景把碍事的衣袍在腰间挽了起来,打了一个一点儿也不美观的结,袖子也捞了上去,湿了一手的水,蹲在池边愁眉苦脸,“我抓不住啊,也就你分得清什么小小、白白,这明明每一条都差不多……”
顾念“噗”的一声笑了,立即正色道:“谁说的,明明不一样。”
看着他被灵活乱窜的鱼弄得左支右绌,十分幸灾乐祸,“大哥抓鱼那么厉害,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学到。”
“哎抓住了!好了好了水草拿掉了——谁天天和他似的爬树摸鱼,我小时候乖得很。”顾景眼疾手快的摘干净缠在锦鲤身上的水草,手一松,鱼就蹦回了池塘里。
顾念歪在凉亭的栏杆上咯咯的笑,又撒了把鱼食,看着鱼三三两两聚过来围作一团,便扣上了盒盖拍拍手,“二哥,咱们走吧。”
顾景擦干手又理了理衣服,这才从台阶下三两步跳上来,嘟囔道:“走吧——你要是再嘲笑我,下回我就不陪你来了……你这般说话,我看以后哪家公子少爷敢娶你!”
顾念被他羞红了脸,一把将装满鱼食的盒子扔到他怀里,“那你这般恼我,以后也没有哪家小姐姑娘会嫁给你了!”
顾景一歪身子,信手接住,笑的开心:“呿,才不是呢!多得是好姑娘想嫁给你哥我呢,你等着,我以后娶个温柔漂亮的好姑娘,你看看是不是你——还砸我!”
顾念又捡起一块小石头砸他,“就你越发没脸没皮,我要给大哥告状,你欺负我!”
顾景丝毫不因为对面是他小妹妹就怜香惜玉,又跑到池塘边掬水泼她:“谁欺负你了!帮你捉鱼还不成,怎么就欺负你了。”
“你!你恼我嫁不出去!”顾念一边躲一边反泼一把,看他二哥中招,乐的像个小孩子。
顾念和顾清素小时候学了个九分像,和他小时候一样爱玩。只是课业考核没有顾清素那么好,每年年末文考她都不上不下的吊着,总不如顾瑜顾景他们。
大家也都偏惯她一些,就连顾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像要求长子那般严厉。
她就像没了笼的鸟儿,每日乖乖写完先生留置的课业就撒欢儿,整日在府上窜来窜去,不是去明苑逗鱼看花,就是回她院里荡秋千。
她很爱荡秋千。
顾念随她早逝的生母周姨娘,长得秀气,人又爱笑,常见她就是一副眉眼弯弯的笑脸,和顾瑜内敛的笑比起来,多了小孩子常有的狡黠和天真。
如果说沈清婉笑起来像炎炎夏日里开了一池的荷花,顾瑜笑起来像明苑那开了满墙的蔷薇,那她笑起来就像早春里最先绽放的迎春花。
给沉闷寒冷的冬日带来一缕独属于春天的暖意和芬芳。
看见兄姐笑,看见她的小小和白白笑,荡秋千也笑,甚至文考不如意也会笑。
她仿佛永远都在笑,好像从不曾见她掉过泪,哭红过脸。
“哎呀二哥你就试试嘛,很有意思的。”顾念半推半拉的把顾景按到秋千上,“你刚刚都陪我玩了那么久,这回换你坐。”
顾景一脸无奈,要不是今天顾瑜被先生留下帮忙抄书,哪轮得到他来陪,“哪有堂堂男子汉玩这些姑娘家家的东西,幼稚的很——哎哎!”
顾念才不听他碎碎念,把他按到秋千上就推他荡了起来。
“怎么连个提示也没有!你是真不怕我摔下去!小念小念我怕高啊!!!”顾景叫的活像被扔到了半空。
顾念笑的比刚刚自己坐还开心。
顾景白着脸从秋千上下来,发誓以后这辈子都不要再来陪小妹荡秋千了。
然后第二天还是来了,第三天、第四天……就这样推了她三年。
算了,她爱玩,陪陪她又怎么样。
顾清素后来进宫做了伴读就不怎么回府了,都是顾瑜姐弟两个,还有偶尔来玩的沈清婉陪她多一点。
她爱吃新鲜莲子,每年夏天顾清素都游说顾景和他一起去摘莲蓬,结果去了两天,顾景就嫌莲塘太远死活不去了,表示他宁愿在小厨房剥上一天莲蓬。
后来顾清素就怂恿了江斯年和他一起去。
江斯年的身份得了力,总是让人偷偷帮忙摘,所以两人每次去都像是玩了一趟。
顾念当然都不知道,她总以为是府上采买的当季莲子,还私底下赏了大厨房的采买小厮五两银子,夸他莲蓬买的好。
得了赏的小厮云里雾里的拿了五两银子,权当是天降喜事了。
再后来……再后来就没有然后了,她还是每年都吃到最新鲜的莲子,每年都赏给小厮五两银子。
顾清素觉得,只要她开心,怎样都行。
顾念就这样一路被护着,笑着闹着长大了,在每年的莲子里,在每天的秋千里,在明苑的池塘边。
及笄礼那天顾清素特意告了假,隔天晚上就回了府,祖制女子及笄,要由长兄来束簪。簪子是顾清素早早就定制好的,就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兹顾氏有女念,顾氏第九十六代侧嗣,为房排四,隆丰二十三年二月十七及笄——”
“束——”
顾清素从红缎托盘上拿起了簪子,比了比位置,插入她发间。
“成礼——”
所有人都望着她。
顾念被温柔的扶起来,她懵懵懂懂的看着大哥对她笑,所有人都对她笑,她也跟着笑。
“小念,你长大了。”
她想,娘,我长大了。
我及笄了,娘你看见了吗?兄姐对我很好,我也很好。
娘,你可以放心了。
及笄礼的簪子顾念特别喜欢,从那以后戴了足足八九天才换下来,后来就一直珍重地收在妆奁盒的最下面,再没舍得戴过。
顾念出生的时候,顾衍照例找了相士算命格。
相士没有像之前给顾清素他们算命格的时候讲述那么多,盯着小顾念熟睡的脸庞看了许久,只摇摇头叹了一声说,取名叫念吧。
后来听顾瑜给她说起这个事,顾念很开心,说相士是不是算到她有这么好的兄姐,会有人天天挂念,才取作念字。
那时候顾景还逗她,说她整日叽叽喳喳的话多,应该是念叨才对。
谁也没想到这个念会是怀念。
她留下的荷包、起名叫小小的锦鲤、莲塘里的莲子、廊下年年春天都开得热烈的迎春花,都是她。
秋千还在摇摇晃晃,从前是笑声在来回荡漾,如今是风替她沉默。
不知道这江山万里,她的灵魂又飘去了何处——何处都好,反正天大地大,景色壮丽,总有她栖息的地方。
山河在,她就在。
天地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