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华顶着额间的薄汗，神色严肃：“陛下突然咳血，这会儿太医院几位院判都在合欢殿，采薇说皇后娘娘请殿下去一趟。”
他放低了声音，“属下让人守在前殿，说殿下在休息，不让人打扰，采薇没进来，这会儿还在前殿候着呢。”
江斯年立马闪身出来关好门，“你和召南在这儿守着阿清，我自己去合欢殿。”
“殿下——”卫华犹豫着还想再劝，见他摆摆手，只好停了脚步，转了个方向去找召南了。
****
合欢殿内。
江斯年跟着采薇，匆匆踏进了合欢殿的大门。
殿外的御道上三三两两的跪着几个位份高的妃嫔和各宫的皇子公主，他们不是正妻和嫡子，没资格在此刻进去随侍。
“母后——”
隆丰帝应该是刚醒，这会儿正闭着眼低低的和皇后说话，太医们刚收起箱子准备退出去。
“陛下，年年来了。”皇后轻轻拍了拍隆丰帝的背。
他轻咳了一声，嗓音还有些嘶哑，气息已经不太能平稳了。
“皇后先出去吧，朕有话和年年说。”
自从病了以后。隆丰帝仿佛就变得温和了许多，语气也很少如从前那样冷酷寡淡，几乎不怎么发火了。
“年年，过来。”他拍了拍床边，“不用跪在那里。”
江斯年有些恍惚，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隆丰帝这样叫他了。
这样一想，他们父子两个见面的时候，不是吵架就是公事公办的谈论政事，在泰元殿，在太极殿，在御书房。
在这次侍疾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过合欢殿的大门了。
“父皇……”江斯年没敢真的坐在床边，起身行了两步跪在脚踏上。
隆丰帝倒也没有再坚持，就着这个姿势顺手摸了摸三儿子的头发：“今日的加冠礼还顺利吗？”
二十三岁的江斯年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了，心里生出些微妙的感觉：“顾丞相已经接下玉带授过官了，儿臣已经交代过户部，下个月顾丞相就可以拿到月俸了。”
隆丰帝笑了笑，“你办事一向稳妥，朕很放心。”他伸手握住江斯年温热的手掌，因为一直缠绵病榻而略显苍白的神色此刻仿佛又变得红润起来。
“年年，朕相信你可以处理好，所以才会允许你那么早入朝监国，不仅仅因为你是朕的太子。”
江斯年从没听过隆丰帝说这些，在他的印象里，父皇一直是一个暴虐成性、滥杀无辜甚至有些冷酷无情的人。
他不分青红皂白的结案，听信谗言冤枉了许义的父亲许阮，将他匆匆处斩，害得许义被贬到鸣川这样的小地方，与家人四散分离。
他纵容奸臣甚至听信奸臣，一意孤行地决断他的婚事，先斩后奏地替他娶了太子妃，冷眼看着他在那三十大板下鲜血淋漓。
江斯年一度以为隆丰帝并不喜欢他，只是碍于他是皇后所出的嫡子，这才立为了太子。
“年年”这样亲昵的称呼，他从来只在皇后那里听见。
隆丰帝看着江斯年，目光里是些说不清的复杂，“朕知道，朕以前待你有些无情，有些事让你觉得不愉快，年年，你会怨恨朕吗？”
江斯年想起来从顾清素那里撬来的话，又听见隆丰帝这样说，心里简直比他还复杂，但却又因为这一句“年年”而软了心神。
“儿臣……不怨。”他轻轻的说。
隆丰帝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低低的咳了两声，忍着胸腔里的不适感微微皱眉，“怎么可能不怨，朕做的那些事，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意见。”
江斯年沉默了。
不怨才是假的，但他又实在做不到对着隆丰帝说出“的确怨你”这样的话。
半晌，他才轻轻开口：“父皇，如果儿臣现在请求您收回婚约的成命，允许儿臣和顾丞相在一起，您会同意吗？”
江斯年已经做好了承接隆丰帝怒火的准备，但隆丰帝并没有像从前一样发火，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不会。”
他就知道是这样的回答。
“为什么？就因为儿臣是太子吗？”江斯年已经不会再像当初一样执意要一个肯定的答案了。
他只想知道，在父皇眼里，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隆丰帝微微往上躺了躺，好让胸腔里不再那么憋闷：“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太子，那为何不做好身为太子的表率？”
江斯年心里那点残存的暖意又想消失殆尽，他对这个父皇的感情，一直是极为复杂的。
既怨他恨他，却又无条件的信任他、敬爱他。
关于小时候那些仅存的美好记忆，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模糊了。
小时候父皇好像真的抱过他、哄过他，牵着他的手去御花园，告诉他这都是什么花。
他还常去德宁宫陪他用膳，小时候的江斯年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每天晚上坐在父皇和母后的身边和他们一起吃饭。
那是小年年每天最快乐的事情。
可是自从他六岁进入尚学馆学习以后，父皇陪他玩的时间就越来越少，对他笑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在小年年六岁以后的记忆里，就只剩下了铺天盖地的经史子集和国史策论，还有每三天父皇就会抽查一次的课业。
记忆里的玩闹越来越遥远，冗杂繁琐的宫规越来越深刻，他也一天比一天更清楚的明白“太子”的责任。
他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太子。
“父皇是觉得儿臣做的还不够吗？”江斯年淡淡的说。
隆丰帝没有责怪他的顶撞，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只是面色如常地看着他胸前的蟒纹刺绣：“你是天子，是大齐未来的皇帝， 你的功过是后人来评说的，这是你的子民需要思考的问题。”
他从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了江斯年。
是虎符。
“你要做的就是无愧于心，无愧于百姓，无愧于天地。记住你身为一个皇帝的责任，凡事先考虑你的百姓子民，然后考虑整个大齐，最后才能考虑你自己。”
隆丰帝似乎累了，一直攥着被角的手微微松开，半垂着眼欲睡不睡，但说出的话却仍然带着令人难以忽略的气势。
“你要先是大齐的君主，后是这个朝堂的帝王，最后才是你江斯年。”
江斯年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觉，这些他早就明白的道理，此刻被隆丰帝亲口点破，仿佛就带上了些不容拒绝的无情。
“朕累了，你回去吧。”隆丰帝闭上眼，看样子是打算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