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选——怎么又是大选,朕三天两头的听见你们左一个大选右一个大选,”江斯年也不等许义说完就打断了他,“朕不是已经同意了吗?”
自从那日早朝的大选提议过后,江斯年已经连着一个月都围绕在“大选”的支配下了,太后说大选、顾清素商量大选、臣子上奏大选……
他现在一听到大选,就想起来那个玩闹似的计划,想起来大选背后的千丝万缕。
许司长突然被强行截走话头也丝毫不恼,像是早料到他这个反应一样,神色连一点变化也没有:“……陛下,微臣是说大选的相关事宜都在筹备中了,按理说,初选应该——”
“初选?初什么选,太麻烦,不用,直接选就行。”江斯年摆摆手,“告诉礼部,不用三选,一次就行,什么初选、二选通通不要。”
“……”许义大概明白江斯年的意图了。
“陛下可要把程太尉的女儿选进宫?”他一直垂着的双目微微抬起,落在铺着明黄色绸缎的桌案上,一双深棕色的眸子像口深不见底的井,深邃的令人无法窥探其中意蕴。
江斯年“嗯”了一声,似是有些倦怠:“他喜欢安插眼线就让他安吧,朕等着看戏。”
许义想起来自己也是律法规定的官品之中,想起来前段时间才接回的家人,还有他正当妙龄的妹妹,有些欲言又止。
“微臣……”
“朕不会选你妹妹的,她是无辜的,不该因为我们的争斗而牺牲,朕不能糟蹋了自己人。”江斯年平静道。
他把章放回印泥里,微微活动手腕:“其实谁都是无辜的,但没有人会因为你无辜就对你心慈手软,被卷入争斗不是自愿,但在争斗中按兵不动,才是最愚蠢的。”
许义默不作声的看着江斯年潇洒地写下几个字又合上了奏折,没有接话。
他从这场永无止境的漩涡中侥幸活了下来,为了报仇,最后依然无可避免的再次踏入这场漩涡,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的明处猎物,他成了暗处的狩猎者。
两方狩猎交锋,谁先落网,谁就是那个愚蠢的猎物。
他曾无限接近过死亡,也直面过足够震慑灵魂的天降灾祸,只有曾身处过漩涡中心的人,才能深刻体会“心慈手软”的致命。
没人给他们心慈手软的机会,连心慈也不行。
“程方的女儿也是无辜的,她本与这场斗争无关,但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讲,她也没法完全脱离这场争斗。”江斯年露出一个毫无感情的笑容。
“只要她安分听话,朕保证不会动她,但如果她自己主动‘请缨’,朕也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许义的目光和他交汇在一起,严肃且认真:“微臣是最没有资格说拒绝的人,微臣听从陛下安排。”
江斯年笑了:“需要你做什么,朕到时候自然会吩咐你,不用这么紧张。”
若不是鸣川水患,他大概还发现不了这个如此优秀的帮手,江斯年感叹道。
聪明和默契让他们不用多说什么,三两句话就足以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图,两个人看似没头没尾的对话,却足够让许义认清自己需要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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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还是不肯见我吗?”江斯年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卫华垂着头“嗯”了一声:“采薇姑姑说太后娘娘吩咐禁止提大选的事,也不见陛下……”
他越说声音越小,末了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所以说太后娘娘还不知道您同意大选的事。”
江斯年叹了口气:“我再去一趟。”
寿安宫前院的石砖被太阳晒了一个上午,穿着鞋子踏在上面都有些发烫,更逞论直接跪在上面,夏天的衣服本就单薄,就算江斯年偷偷垫了一点下摆阻挡也无济于事。
原本要洒水降温的宫人一看皇上跪在那里,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一溜烟就跑回了后院,寿安宫又得了太后吩咐,谁也不敢替皇上说话,一时间前院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卫华跪的膝盖开始发麻刺痛,他悄悄挪了挪地方让膝盖微微好受些,顺便凑近了江斯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陛下,太后娘娘还在午睡,咱们为什么不晚些时候再来,您也好少跪一会儿。”
当今圣上也安分不到哪儿去,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换了五六种跪姿,这会儿正微微前倾着用手撑地,好让膝盖缓口气。
“那不就显得朕没有诚心了,多跪一会儿好让母后心疼心疼,一会儿说不定少挨打。”江斯年神秘一笑,显然对这种事已经有经验了。
卫华:……陛下,您这跪的一点儿也不诚心。
江斯年小时候几乎不犯错——如果这个“错”的定义是正常定义的话。
作为太子和大齐未来的君主,他从小受到的严苛对待是“独一无二”的,连外人看来都心疼不已,甚至有些难以接受,他却好像是习以为常一般。
策论背错一个字就要挨打,拉弓的时候张的不够满也会挨打,太傅不敢打他,教他骑射的将军也不敢打他,只有隆丰帝和皇后两个人敢动手。
皇后通常不会打他,偏疼他的时候多些,但也少不了和隆丰帝一样的严苛。
一开始练习射箭的时候,他还没一个拉满的弓高,根本就拉不动弓弦,那时候,隆丰帝就算政务再繁忙也会腾出时间亲自上场教他。
一旁的安公公手里就捧着厚重的戒尺,只要他一个动作不标准,戒尺就会不打招呼的落在他身上手上任何地方。
每每一场练习下来,小年年连走路都是歪歪扭扭,隆丰帝也不许任何人牵他抱他,一大群人不敢违抗命令,只好都跟在他身后,一路陪着他走回东宫。
后来江斯年长大了点,隆丰帝留他的面子,就不在校武场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他了,也不再陪着他练习,但仍然会有专人来记他的错误,回去报给隆丰帝。
从校武场到合欢殿的路他还能自己一个人挺直了脊背快步走过去,可从合欢殿回到东宫的路就成了漫长而煎熬的折磨。
隆丰帝不会直接告诉他刚刚的练习里错了几处,只要他亲自报出错处自己领罚。江斯年不是没试过故意偷懒漏报,但换来的只有翻了两倍的责打。
后来他再也没敢说过一次谎,隆丰帝用切身实地的疼痛教会了他“诚实”。
省了从教武场回到东宫这条路,隆丰帝就不再那么严格的不许人抱他,他脸皮也薄了,不让那么多人再跟着,渐渐地就变成卫华一个人扶着他走在空荡的长街上,背上、臀腿上,他身上没有一天是完好无损的。
这是别的皇子没有的“待遇”。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江斯年十二岁,那时他的骑射已经远超其他皇子,文史策论、礼乐书数、剑术棋画,没有一样不是拔尖的,年末皇子考核,所有项目他几乎都能拿得头筹。
那一年,是他和顾清素重逢前的最后一年。
这些事卫华简直记忆犹新,每次看到他身上那些伤都让人揪心,他却也只是一声不吭地紧皱着眉,低低的说,卫华你轻点。
挨打倒是常态,但他几乎从没被罚过跪,长跪的次数屈指可数,算起来最印象深刻的,就是二十岁那年在合欢殿门前跪求取消婚约的三个时辰了。
眼看着已经在热烫的石砖地上跪了一个时辰,殿门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一个宫人也瞧不见。
江斯年实在跪的膝盖疼,又因为不停地换姿势而感到疲累,看了一圈没人,索性身体一歪,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有点后悔自己来这么早了。
他能咬着牙抗下翻了两倍的责打,就是吃不住几个时辰的长跪——短跪也不行。
“陛下!来了——”卫华耳尖地听见殿门要被打开,连忙推着江斯年低声提醒。
采薇刚打开殿门就看见廊下隔着层层的台阶,跪在庭院正中十分乖巧的主仆俩,微微一愣:“陛下来了怎么也不通传一声,太后——”
江斯年挤眉弄眼地朝她示意,采薇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奴婢替陛下通传。”
“他跪了多久了。”陈氏微闭着眼,看样子一点儿也不心疼。
采薇一边替她束发一边回道:“奴婢问了宫女,陛下已经跪一个时辰了。”
太后这才叹口气,“他跪不住的,怎么还跪了这么久,去把戒尺拿来,让他进来吧。”
“这……”采薇有些欲言又止,“陛下都跪了这么久,您——”
太后笑了笑,“哀家就是吓唬吓唬他,哀家自己的儿子,哀家能不知道心疼吗?”
江斯年知道太后不忍心,故意装的一瘸一拐歪进了内殿,才请了安就又跪下了,可怜巴巴道,“母后……”
太后怎么会不知道他那些求可怜的小伎俩,倒也没拆穿他,“喜欢跪就跪着吧,哀家乏着,不想说话。”
江斯年余光一扫就看见一旁小几上的戒尺,背后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不是吧,他都多久没挨过打了,就因为一个大选,母后竟然要打他,还罚他跪。
江斯年有点委屈,想开口说自己已经同意大选了,又碍着太后闭眼的神色不敢说话。
半晌他才做足了心理建设,鼓起勇气道:“母后,儿臣已经同意大选了,母后就别生气了,儿臣知道错了。”
“皇帝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之前不是还掷地有声地告诉哀家,宁死也不会同意大选吗?”太后一听,终于肯给他个正色。
江斯年一听有戏,连忙膝行两步捧过戒尺递到太后面前,乖巧的不像话:“儿臣深刻反省过了,虽然儿臣不喜欢皇后,但说不定大选能遇到儿臣欣赏的女子,毕竟,为我大齐开枝散叶才是最重要的。”
卫华没跟着进门,只守在殿门口等着,听见当今圣上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我悔改”的一番话,不由得在心中疯狂夸了一波陛下优秀的演技。
打诳语的技术和顾丞相学的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太后轻描淡写地斜他一眼:“真心话?”
江斯年立马保证道:“当然!”
是假的,皇帝陛下在心里默默补上了后半句。阿清,我这也是为了能过母后这一关啊。
下一瞬,手上一轻,太后淡淡地来了一句:“转身。”
江斯年:?我不是都保证了吗!
“母后……儿臣已经保证过了,要不然就——儿臣已经这么大了,采薇姑姑也在……您给儿臣留点面子吧……”江斯年委屈道。
太后其实早就心软了,也不再那么生气,刚刚又听他说同意了大选,一直吊着的一股气也散了个干净,早就没有火气了。
原本也没想着用多大的力气,只是轻轻的给他个教训,让江斯年一讨饶,她是又好气又好笑。
“哀家教训一下不听话的儿子,皇帝也要拦着吗?”
“……儿臣不敢。”江斯年一听太后的话,就知道她原本没打算下狠手,大概只是吓唬吓唬自己,便也放心了。
两下戒尺微微破风,叠落在他右肩稍微靠下一点的位置上,只有一点点轻微的脆疼,那片地方有些发热,提示着他这里刚刚落下了两记责打,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感受了。
完全是他可以承受的范围。
第二下戒尺离开身上没过多久就感受不到疼痛了,甚至都不影响他肩膀的活动,那戒尺也只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拥有那么点存在感。
偏偏他还故意倒吸了两口冷气,瑟缩的样子极其逼真,末了一句话也不说,只微垂着眼一副乖巧的样子,看着就令人心疼。
太后一眼就看穿了他卖乖的样子,自己下手多重自己心里会没数吗?他就是做个样子骗心疼的。
“回去吧,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皇帝好好休息。”太后瞟他一眼,故意摆出冷脸,但眼里的笑意还是一眼就能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