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干什么,今天不是休沐吗?我昨天是不是说了不许这么早叫我?!”
江斯年对于在“非公务时间”被大清早喊起来这件事十分深恶痛绝,起床气一瞬间就攒满了最大数值,“政务再晚一会儿处理是能淹死我吗?”
气的连“朕”都忘了说。
卫华:“……”
卫掌侍看着昨天早朝还怒斥了一个浑水摸鱼官员的当今圣上,有点无奈。
无他,威严的天子此刻正缩在被子里蒙着头,显得刚刚的一通火气十分瓮声瓮气,称呼不带那个“朕”字,竟然莫名掺了点别样的撒娇。
但卫华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了,以至于他用了短短的时间就调整出一个波澜不惊的面无表情:“陛下,今天是大选的日子,两个时辰以后,大选就开始了。”
“什么——什么选?”江斯年还在困倦中,十分迷糊,只听清了“两个时辰以后”,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政事,眼没睁开,人先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选什么?”
卫华看着江斯年明明面向他但是紧闭着的双眼,毫不疑惑他马上就会睡过去,随即深吸了一口气,祭出了顾清素教给他的杀手锏:“顾丞相来了,就在门口呢。”
江斯年果然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十分惊喜,整个人都振奋了:“阿清?怎么不让他进来。”说着就要下床去“抱得美人归”了。
正当陛下幻想等会儿趁机再来个“阿清专供回笼觉”的时候,卫华眼疾手快地拎过了一旁的吉服往前一递,挡住了他的路,扬起了一个和顾清素学的十分炉火纯青的“毫无感情微笑”:“陛下,大选两个时辰后就开始了。”
江斯年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今天是八月二十三,大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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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真的没有来?”江斯年左右看了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威胁似的低声问道,“要是让朕知道他来了,但是被你用‘陛下在睡觉’这样的借口打发回去,朕敲死你。”
卫华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显然对“敲死你”这样的威胁十分不在意:“陛下,今天是大选后宫,不是朝会,按祖制丞相是没有资格参与大选筛看的。”
江斯年这才赌气的偏回头,愤愤地想,又上当了。
是的,又。
以“顾大人来了”这样的借口叫江斯年起床,简直是屡试不爽,虽然每次事后江斯年都知道是个骗局,发誓下回说什么也不信了,但再有下次还是会乖乖上钩,没有一次失败过。
卫华长出了一口气,突然莫名的也跟着江斯年后悔起来。
早知道就真的喊上丞相了……顾大人,我降不住陛下啊。
“当——”
御花园角楼的鸣钟撞击发出的声音悠远绵长,随着夏日的风传遍皇宫每个角落,三声悠长沉重的号角紧密衔接,一声叠一声地汇聚成一个长鸣,急促而有力的鼓声咚咚作响,宫门大开,一队队用纱巾蒙面的妙龄少女们穿着统一的吉服鱼贯而入。
江斯年早上是被强行叫醒的,并不是他平日休沐时的“自主起床”,而且他本身也对这个大选毫无兴趣,所以趁这会儿等待的时候,正闭着眼假寐。
同样毫无兴趣的还有他名义上的妻子,大齐皇后沈清婉,大概不同于他的是,沈清婉是早早地就醒了——她睡不着。
无他,大选的事在她心里,始终像一个堵在心口的异物,让她有些不舒服,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也并不是不愿意,只是——
那些少女,知道他们向往的当今圣上是这样子的吗?
按顾清素的说法,陛下没有负他,那大选……
沈清婉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眼神有点复杂的看了看她左侧的江斯年。
大概整个主位上,对大选上心并且感兴趣的只有太后一个人了,她真的以为儿子转了性子,终于要走上“正道”了。
所以她十分全神贯注,紧张的像是当年自己进宫的时候,忐忑中带着兴奋,兴奋中又带着忧虑。
万一、万一年年一个都看不上呢?
太后连忙摇摇头安慰自己,不会的,那么多秀女,哪怕有一两个也行,只要能为大齐诞下子嗣,哪怕这几百个秀女里他只看上一个也好。
皇帝本人还不知道,身边这两个女人已经在心里分别塑造了一个“不一样的江斯年”——他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进——”
佟林的一声唱喝惊醒了江斯年,他睁开眼,看到长长的台阶下站了五个统一服装的少女。
“大学士孔山之女孔盈盈,年十七……”佟林尽职尽责的念着花名册上的一串串名号,根本没注意到龙椅上当今圣上的无精打采。
太后比做女红还认真,问题也问的十分详尽得礼,觉得个个都好看,也个个都乖巧,可江斯年就是毫无动静,眼看着两三队少女已经都退下去了,她不由得有些着急。
“皇帝没有喜欢的吗?哀家瞧着刚才左司徒的妹妹就很不错,人也听话,方才回答问题也是不卑不亢的。”
江斯年没等到这场折子戏的几个“主角”,一点儿兴趣也提不起来,但又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敷衍他母后,只好勉强板了板身体,将微闭的双眼掀开一条缝:“儿臣与刚刚那些女子实在没有共同话题,也不好耽误人家,万一到时候后宫争风吃醋闹出什么矛盾就不好了,母后说对不对?”
太后没话反驳,觉得他说的也挺有道理,不由得叹了口气。
今天不会真的只选出来一个吧?
太后继续忧心忡忡地看完了一队,余光瞥见江斯年依然八风不动,有点灰心,又有点忐忑,生怕他连一个也选不出来。
“……太尉程方之女程沁,年十六……”“等等。”
江斯年一听见“主角”的名字,终于醒过神来:“程沁,是吧?”
一名面容姣好的凤眼少女微昂下巴,谦卑的答话和沉稳的步伐也掩不住她眉目里的傲气,“正是臣女闺名。”
鬓间的一支錾金嵌珠海棠仙鹤云纹簪在她的微微晃动下显得十分鲜艳,耳垂上的圈银珍珠坠闪着莹润的光泽,从不同角度间折射出一道道玉白的线条,就连颈上的累丝攒珠鸾纹璎珞圈也是十分的亮眼,更别提她行礼的时候腕间微露的翡翠美人镯了。
江斯年只匆匆打量了一圈,就快被她一身的行头给晃瞎了眼,索性吩咐人往前站站,好歹不当个镜子站在光下面捅他的眼:“走进些,朕看看。”
程沁心下一喜,忙不迭的走了两步上前。
江斯年虽然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无数满头珠翠的亮丽妃嫔,但那好歹已经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自从顾清素进宫做了他的伴读,他几乎就再也没见过父皇后宫那些莺莺燕燕,后来沈清婉进宫,他也没见过她这么张扬高调的戴这么多华丽首饰。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等太后问完问题,江斯年便低声征求她的意见:“母后觉得她如何?”
太后不是不知道程方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微微有些蹙眉,不太喜欢程沁:“皇帝想留下?”
江斯年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兴趣,故意委婉的说:“瞧着是还不错的。”瞎话说起来丝毫不带喘气,那副样子仿佛真的是她有“万里挑一”的气质。
太后听他话里的妥协,瞬间有些心软,不知不觉就顺着江斯年的台阶往下滚:“但是程太尉他——”
“嫁进宫的是他女儿,又不是他,和他有什么关系?儿臣不想把朝堂上的事牵扯到一个无辜女子的身上。”他拎出一脸正气凛然,仿佛策划这出折子戏的不是他。
太后彻底动摇了,“那便随皇帝的意吧。”
江斯年微微点头,佟林立马道:“太尉程方之女程沁——留——”
一听见那声拉长的“留”,沈清婉的眼皮狠狠一跳,无声地叹了口气。
还是有无辜的少女兴高采烈地失足了,说不定以后就要守活寡了。
她不知道程方和江斯年之间的暗流涌动,也不清楚朝堂上那些纷纷扰扰,她还以为是江斯年突然喜欢这种满身傲气间透着张扬的少女。
沈清婉架不住自己的恻隐之心,索性微微闭眼,努力让自己继续扮演一个安静的国母。
我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这个“皇后”的名号罢了,她平静的想,下一次大选说不定就换成了别的女子,说不定……他会违反祖制册封顾清素。
江斯年倒真的有可能敢这么做。
他从前敢在东宫的庭院里堂而皇之地把顾清素压在树上亲,现在敢大大咧咧地把顾清素扣在合欢殿门口亲,早朝上调戏顾清素、下了朝在御书房抓住顾清素就做——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江斯年接连被沈清婉念叨,突然酸了酸鼻头想打喷嚏,但是为了御前威仪,他咳嗽了两声勉强压了下去:“下一队吧。”
又是一群莺莺燕燕流水似的过去,江斯年有些犹豫要不要按计划选上户部尚书的女儿。
不选吧,只选程沁一个实在有些太过显眼,选吧,又不想重复刚才的烦人步骤,他现在只想赶紧见到阿清,好洗洗眼睛。
想什么来什么,新上来这一队,头一个就是户部尚书的女儿。
“户部尚书魏殷之女魏静姝,年十七——”
这下子是想犹豫也犹豫不了了,棒子已经打到面前了。
他轻咳一声:“魏静姝,对吧?”得,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开头,连语气都不带换样。
魏静姝和程沁是两个完全相反的例子,从容貌和周身气质来看是个安静的冷美人,身上只有一些简单低调的首饰,回答问题也惜字如金。
江斯年看她低调的垂着头,莫名有些异样感,下意识觉得她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安静沉默。
相反,她身上有股城府颇深的味道,但是似乎被她刻意敛了起来,就像是……不想卷进其他事中的故意躲避。
江斯年微微眯眼,突然就打算把她也选进来了。
正好,和程沁斗去吧。
陛下被自己的想法取悦到了,满意的点点头,这回干脆也不问太后的意见了,朝堂下的少女扬了扬下巴,“留。”
“户部尚书魏殷之女魏静姝,留——”
魏静姝闭了闭眼,面如死水,交叠在身前的手掌微微用力,在看不见的地方攥紧了衣料。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被选上了。
“臣女叩谢皇上隆恩。”
选好了折子戏的内定主角,江斯年这回是真的毫无兴趣了,剩下的几十个秀女,他是一点也不想看了。
“母后,儿臣没什么兴致了,不如叫她们都散了,儿臣赶着回去处理昨日堆积的政务。”他含糊地拿出公事来搪塞太后,只盼着能赶紧离开这个快呛死他的脂粉地。
太后有些狐疑:“只选两个?什么政事如此要紧,连充实后宫此等大事也推了。”
“关乎天下百姓,儿臣当然要上心了,”哪有政事要急着处理,他就是想见见顾清素,“昨日丞相上奏的提案儿臣思虑已久,刚刚突然有了些新的想法,现在只想尽快与丞相商议,也好早日敲定。”
“那好吧,皇帝注意身体,剩下的哀家来就行了。”
见终于含糊过了太后,江斯年微微出了一口气,起身行礼:“儿臣告退。”
全程在一旁当了不存在的沈清婉见他走了,还微微有些诧异,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急匆匆的背影,半猜半想地把目光停留了一会儿。
大概是有什么急事吧,那剩下的秀女,大概是得救了。
她出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身形稍微放松了一点。
江斯年简直是飞出了太极殿,一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他长长的出了口气,抱怨道:“憋死朕了,一屋子都是些呛鼻子的脂粉气,”一看后面跟着大批的宫人,不耐烦地挥挥手,“都下去,朕自己走走。”
大家不敢违抗,只能立在原地看着江斯年和卫华佟林三个人越走越远。
“还愣什么,还不快传旨宣丞相进宫,就说朕要与他商议政事。”江斯年佯装凶狠地斜了一眼佟林,急地像是三年没见过顾清一样,“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