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林哪敢耽搁,立马应声就去了,江斯年这才松了口气,抬眼看了看卫华,竟然有点委屈:“我真是后悔同意大选,怎么就不能选个其他的法子?”
卫华:“……”
您能好好说话别撒娇吗?我不是顾大人啊陛下。
难道陛下已经进化到无差别攻击了?卫华顿时一阵恶寒。
佟林溜着步子就跳上马车亲自去丞相府了,大概是临走前江斯年那个凶巴巴的眼神对他起到了震慑力,没一会儿就飞奔到了丞相府——
“原来是是佟公公,快请进。”顾衍听下人来报,连忙迎到门口,果然看见佟林面无表情地在大门口立着。
一见到顾衍,佟林的脸色缓和许多,先见了礼:“是老丞相,奴才是奉陛下旨意,前来宣顾大人进宫的。”
“哎,老臣知道,还不快去叫大少爷——公公请。”顾衍想起来毫无动静的明苑有点无奈,“让公公见笑,犬子还不曾起床。”
——
“哎呦我说大少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宣您进宫呢,您可别睡了!”
召南一大早就去小厨房替顾清素熬汤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这会儿是终南肩负了“叫大少爷起床”的重任。
他急急忙忙卷起隔开里外间的珠帘,转身就去推床上还纹丝不动的顾清素。
“别闹……今天休沐……”昨晚点灯熬油地读书读到半夜,恰逢今天休沐,他难得睡到现在。
“我的好少爷!您是不知道谁来了啊,还——”终南去拽他被角没拽动,身后传来一声千回百转的“哎呦”。
佟林搭着拂尘就进来了,但是没敢直接进了里间,一抬眼正好撞上顾清素露在被子外面一截白玉似的手腕,吓得立马就“扑通”一声跪地上,死活不敢抬头了:“顾、顾丞相,陛下宣您进宫……有、有要事商议!”
应该是“陛下”这两个字点到了顾清素,他人还在梦里,以为是梦里的江斯年跑来他面前了,人还是丝毫未动,声音也软软糯糯的:“陛下……陛下也不行……臣今天休沐……”
佟林闭着眼抖得像个筛子,只想当场自裁,他觉得回去以后会被陛下活剥了:“还、还请大人随老奴进宫啊——”
“进什么宫啊,我都说了今天休沐、今天休沐!”他有点气恼,但依旧没睁开眼睛。
在刚才的来回翻身中,他整个人有大半个身子都晾在了被子外面,衣服被撩上去不少,衣摆最下方的衣扣被他挣散了一个,裤腿也无意识地半卷到膝盖上,一身杏色中衣衬得他更肌肤无暇。
如果忽略掉肩膀上、小臂上、腰间甚至是脚腕上那些浅浅淡淡的“江斯年专属印章”的话。
还有左前臂上那道快要延伸至手腕的狰狞疤痕,虽然在时间消磨中日益淡化,但一打眼看上去,仍然让人觉得十分触目惊心。
佟林只听见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也不敢抬头,还以为是顾清素起床了,屏声静气战战兢兢地等了半晌却毫无动静,不由得急了:“大人!大人!您这样抗旨让奴才难做啊——”
终南推也推不起他,又不敢真的一下子把他拉起来,无奈极了:“少爷,您还是起来吧。”
被他们左一个“大人”右一个“少爷”的轮番轰炸,他要能安安稳稳睡得着才是怪事:“江斯年那个混蛋是有病吗?大早上的宣我进宫干什么?!他到底知不知道今天休沐!”
终南:“……”
佟林:“……”
大人,也许您不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大早上了,现在已经快要到午膳时间了。
幸亏这是在丞相府,是在顾清素自己的院子里,周围都是自己的人,唯一一个“外人”也是江斯年的心腹。这种话要事让有心人听见,随便就给他扣上个“以下犯上”的重罪,他就能横尸菜市口了。
顾清素发完火,听见周围终于安静了,顿时满意地笑了,随即又翻了个身,后腰上极淡的红痕露了出来,不凑近看根本不知道是手掐出来的——甚至看不见。
但终南毕竟是站在他床前的,眼神一飘一不小心撞上,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也“扑通”一声跪下了,低着头不停地在心里默念“我什么也没看见”。
丞相大人没睁眼,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身痕迹已经几乎全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他伸手捞了捞枕头,又重新埋进去了半张脸:“不去,别理他。”
“不去”说的是进宫,“别理他”当然就是指大早上心猿意马的当今圣上了。
佟林大惊失色,活像有人抢了他的饭碗:“大人!”
“小人”也没用了,顾丞相这回打定主意谁也不理了。
佟公公简直欲哭无泪,从前伺候江斯年那个小祖宗也就算了,现在小祖宗长大了,又供起了另一个更要紧的祖宗。
祖宗的祖宗果然比祖宗还不好供奉。
“丞相、顾丞相——”
江斯年支着下巴,心不在焉的看着奏折,半个时辰了,还是面前这一本户部呈上来关于漕运的事。
卫华一开始还专心致志地磨了半盏墨,一抬眼就看见江斯年发呆的放空,以为他在思考东西,就没再继续磨了,结果现在半个时辰过去了,这人面前还是那些东西。
祖训果然说得对,美色误国。
“陛下,需要属下提醒您吗?”卫掌侍面无表情地报起了数目,“刚刚韩侍郎送来了您今天的奏折,一共是九百七十六件,加上您昨天、前天堆压的剩余,一共是两千——”
一支干净的紫毫笔像个梭子一样掷了过来,卫华微微闪身,毛笔擦着他肩头的衣料“嗒”的一声打在他身后的墙上,柔软的笔尖一下子散开成一个凌乱的花,咕噜噜滚到了花盆边。
“……两千零——”“闭嘴。”
卫华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陵墓图许大人已经眷抄整理完毕了,也依样发散下去给各个工匠,已经在建了,陛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这下换江斯年无语了。
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听见这些东西,哪怕往后推推明天再告诉他,说不定他就有心情详细思考了,他现在只想见到——
“陛下!”佟林苦着脸垂头丧气走进来了,一进门槛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阿——丞相呢?”他差点咬着自己舌尖,随即反应过来外面还站着层层宫人,“可是在御书房?”
“丞、丞相、丞相说……‘不去’……”佟林恨不得钻进砖缝里,“丞相还、还没起……”
“什么?他说什么?”佟林后面那几个字声音小的差不多和江斯年龙袍上的走针一样细了,江斯年没听清,下意识问了一遍。
佟林以为江斯年要怪罪自己,简直欲哭无泪:“陛下,是真的啊,奴才没有诓您,丞相、丞相说、不去……”
卫华惋惜地叹了口气,好好的人就这么被陛下逼成个结巴了。
江斯年哭笑不得:“他还在睡觉吧?他睡觉的时候要是喊他起来走老远的路,他要起来才是奇了怪了。”
佟林:“……”
卫华:“……”
在当今圣上身边做事,就要有两个觉悟——第一,随时做好演戏的准备,根据指示打出最完美的配合;第二,习惯他随时随地的套路、无下限和秀恩爱,做他最忠实的陪衬者。
在这个技术上,卫华简直堪称优秀,甚至比他引以为傲的“一剑封喉”还优秀,完全可以作为第一名的好成绩脱颖而出——如果这个“觉悟”能按考核成绩排名次分优劣的话。
“朕亲自去丞相府接他,卫华,帮朕换便服。”江斯年已经走进了里间,“不论谁来都一律说朕身体不适,统统不见。”
佟林觉得,陛下大概真的“身体不适”了。
他是疯了吗?大选才刚刚结束,他刚刚选出了两个后妃,现在要微服私访赶去丞相府,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就为了找“不起床、不进宫”的当朝丞相?
我大齐颜面何在?天威何在!
大内总管佟林觉得自己真是一心为陛下、一心为大齐,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江斯年已经换好了衣服,鬼鬼祟祟地溜出了门口。
“……都下去吧,陛下要休息,洒家在这里守着就行。”
顾丞相本人还在睡,大有不睡到天黑不起床的架势,佟林灰溜溜的走了却一个子儿没带出来,顾衍差点就压不住自己想揍顾清素的手了。
他果然没忍住。
“爹、爹!你别打了!”顾清素被年过半百的亲爹揪着耳朵从乱成一团的被褥中拎了出来,老丞相从一旁的落地花瓶里逮了个鸡毛掸子就开始往他身上招呼。
父子俩在屋里展开了一场“灵活的”追逐战——年轻丞相单方面的灵活。
“像什么话!陛下宣你进宫还抗旨不遵!睡懒觉!我叫你睡!”顾衍匆忙中瞧见他身上隐约的“挂彩”,顿时老脸都没地方搁了,脸上可疑的微红不知道是被他羞的还是气的还是跑出来的,“还躲!你给我站住!”
“站住?我站住就完了!哎爹——”顾清素敏捷的往左一闪,堪堪躲过一道破风而下的“凶器”。
“我是你爹还是你是我爹?!还顶嘴!”
顾衍年轻时抓上树下水的顾清素早就练出来了,知子莫若父,在来来回回的追逐里摸清了儿子的路线,直接精准预判了顾清素下一步的逃跑方向——
年轻丞相一个不防“落网”了,登时就被他爹揪着胳膊往身上毫无章法的落。
但是顾衍哪里舍得下重手,就是雷声大雨点小,顾清素也不愧是他儿子,行事风格和他一脉相承,同样是雷声大雨点小。
刚清醒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力气,嚎的整个明苑都能听见。
江斯年一只脚刚踏进明苑的大门,就被冲破云霄的一声哀嚎给钉在原地。
“爹!!再打儿子就没了!!”
顾清素被时轻时重的尖锐痛感逼得跳脚,奈何紧挨着顾衍的一只手被早有预料的制住了,另一只就算去夺也打着圈的够不着,两个人像二人转似的在原地打圈,间或着顾清素故意卖惨的叫声。
顾衍被他气笑了,“没了就没了,我倒省心。”说着就要往臀腿交接处那个走路必牵扯的地方给他来一记“刻骨铭心”。
“丞相!!”一个人飞身而来劈手一夺,手腕一翻一挑,鸡毛掸子“啪”的一声落在他脚边。
一声丞相把屋里两个新老丞相都喊懵了,一脸见了鬼似的齐齐回头,顾清素也忘了嚎了:“陛下/江江?”
顾衍率先反应过来,听见顾清素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亲昵称呼,刚被江斯年浇灭的火又被他勾上来,又好气又好笑,直接就着姿势补上了刚才的一下,“……没大没小!叫什么呢!我看你就是——”
江斯年眼疾手快的从他手里抢回了顾清素,打断了他还要接着落下去的一巴掌,“丞相息怒,与阿——与他无关,是朕要求的。”
顾衍虽然是个文官,但手劲大的很,刚刚的鸡毛掸子他是怕真的打伤了儿子,所以刻意收着力,顾清素才能力气和他爹打花腔,刚才那一下才是货真价实的疼,只用了一下就把顾清素打出了泪花。
“让陛下见笑了,是老臣管教无方,还请陛下不要怪罪他抗旨不遵的事。”顾衍一脸歉意,随即瞪了一眼顾清素,“还不快点向陛下请罪!”
顾清素又委屈又疼,这会儿又得了江斯年偏护,要老实听他爹的话才怪,“请个……不请!谁一大早不让我睡觉的!”
好悬没说出那句“请个屁”,不然非得被他爹当场打死。
江斯年听他意有所指的在这里指桑骂槐,不由得笑了:“好了,别生气了——顾大人,他也是无意的,不碍事,朕和他聊聊。”
顾衍咬牙切齿的瞪了一眼顾清素,好笑地泄了气,扭头就走了。
等屋子里重新静下来,江斯年这才揽过怀里的人,又好笑又心疼:“干什么呢,好端端的和你爹置什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