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素被突然拱到怀里的人挤得微微偏头,一声轻笑连带着胸腔也在震动:“好端端的怎么还撒娇呢陛下?”
江斯年感受着微微有些紊乱的心跳,轻轻的“嗯”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沉默半晌又闷闷地补上了没头没尾的一句:“我爱你。”
因为爱你,所以才想要时时刻刻都和你在一起,想亲你想抱你想和你共度春宵;因为爱你,所以当面对你的笑容、眉眼、气息时根本无法克制自己,从小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都化成粉齑。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顾清素看他拱到自己怀里的时候心就化成一滩春水了,又听他撒娇似的说了这么一句,心更软了。
他伸手抚着江斯年的发丝,任由他唇舌在颈窝里不安分的亲来亲去,一下子笑了,“我也爱你。”
江斯年像是怕顾清素不相信一样,认真又执拗的加了一句,“特别特别爱,特别特别。”
“那我也特别特别,比你还特别。”顾清素被他幼稚的争论逗笑了,顺着他脊背一下一下的安抚,像哄孩子似的,“乖,我就喜欢江江,别的谁也不喜欢。”
有样学样的真情剖白显然极大地取悦了江斯年,上午让许义那一通话弄出的纠结和憋闷也一下子散了。
论顺毛的功夫,还是顾清素有本事,毕竟小时候没少成功“解决”顾景那个熊孩子。
江斯年认认真真的想,不过许义说得也对,的确得多替阿清的身体想想。于是皇帝陛下沉痛的决定减少次数,能克制的时候一定尽量克制。
“不继续了?”顾清素捏着他后脖颈,像拎小猫似的把他推起来,大大方方的扯开领口,把锁骨露给他,“亲吧亲吧,今天让你亲。”
江斯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看着他微微歪头,修长白净的脖颈献祭似的从黑色衣领里延伸出来。因为动作的原因,锁骨和肩颈处的线条显得十分连贯,这实在极具诱惑力。
他屈起指节,沿着那片微凸的筋骨从下往上轻轻滑到耳垂处,小心翼翼的征求他意见,声音都忍不住有些沙哑,“这里……也可以吗?”
顾清素勾了勾唇角,捉着他手腕直接按了上去,“准了。”
反正现在天冷,出去也有围领挡着,留就留吧,丞相迷迷糊糊的想,显然完全忽略了温暖的室内和早朝时火力旺盛的太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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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许义眼看着他颈间那个紫貂皮的厚实围领松散开来,露出一个颜色明显的“章”,立刻眼疾手快重新替他系上飘带,面无表情地打了个紧紧的结,“天冷,您注意身体。”
顾清素原本还困得迷糊,结果被许义一下子勒醒了。他懵懂的看了看前面不远处的太极殿,又看了看身后零零散散正朝这边走的官员,确定自己没在做梦,早朝还没开始。
“啊?哦……我知道了,多谢许大人……”顾清素一脸茫然的退开了一步,礼貌道谢,“再见。”
许义干什么呢,让江斯年那个醋坛子知道,还不得把他原地削成肉干?
顾丞相飞速溜进殿内,实在搞不明白许义这唱的哪一出。
洞察一切的许司长毫不在意自己的“名声”,面无表情的紧了紧斗篷,又默念了一遍“我什么也没看到”,这才施施然走进了太极殿。
早朝结束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雪,青灰色的石砖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到处看过去都是一片浅淡的白。
“老爷,宫里传来的字条。”小厮扬手放了鸽子,恭敬地把小竹筒捧给刚换下官服的程方。
“……他封那个沈家的庶女做什么,”程方紧皱着眉,“辅国公府最近有什么事吗,难不成是皇后得了盛宠?”
小厮接过竹筒,“下月初十是沈家三小姐的婚期,请帖都已经发出去了。”
“婚期……和谁家?”程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是大理寺少卿府的三少爷。”
程方陡然捏紧了指尖的字条,眉目间凝满了阴翳,“大理寺少卿……恐怕赵大人还不知道他成了别人的门臣吧。”
大理寺少卿,能在程方和江斯年的暗流涌动里能岿然不动的游刃有余这么多年,不难看出他的立场属于保命的中立派——谁知道程方会不会藏着什么秘密武器,从哪里弄出一个别的“皇子”逼宫篡位。
游刃有余一方面是他的保命战术,另一方面也得益于他公正不阿、干净磊落的行事作风。江斯年在太子时期曾几次想拉拢他,但都被婉拒了,理由只有一个,他说他从不做亏心事。
包括之前顾衍被冤入狱,他站出来替顾衍说话,也只是不想徒增冤案而已。
程方露出一个十分表面的笑容,“可惜这沈家的三小姐选错了人——我瞧那魏大人的长子就很不错,郎才配女貌,岂不是正好?”
紧接着话锋一转,神色也骤然阴冷“不能让她嫁进赵家,到时候皇后势力大了,威胁到小沁怎么办?她既然是个空名头,那就让她继续空下去——你过来。”
小厮低眉顺眼的听完了吩咐,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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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不好了!”冬离着急忙慌的冲进屋,“呼”的一下带进了大片的冷气,差点扇灭火盆里的火星,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沈清婉正在眷抄诗词,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上前安抚的扶着她,“这是怎么了?你别慌,慢慢说。”
“赵家、赵家退婚了!魏少爷非要娶三小姐做妾,老爷也束手无策了!”冬离急的话都快说不清了,“府上乱成一团了,三小姐说宁死也不嫁给魏少爷!”
沈清婉听得云里雾里,“好端端的怎么会退婚?还有七天就是婚期了,发生什么事了?!魏少爷——是哪家的魏少爷?”
冬离深呼吸几下,把她打听到的都说了,“还能是哪家的魏少爷,就是户部尚书魏大人的长子啊,前两年娶了个正妻,又陆续娶了两房小妾,这三小姐嫁过去,那肯定是受欺负的啊!”
沈清婉神色陡然冰冷:“也不瞧瞧是谁就上来乱咬人,我是个虚名头就真当我是软柿子了?三小姐怎么样?”
“三小姐人没事,只是说宁死也不会嫁,老爷和大少爷也在派人查呢。”冬离歇过来气了,语速也平稳许多,“娘娘,咱们要怎么办?”
“这事没那么简单,有人想借着小越的婚事搅浑水,怎么就那么巧,抢人的正好是魏容华的兄长?”她冷笑一声,“打我的主意也就算了,动了本家可就没那么好说了。”
她闭了闭眼,看了一眼窗外朦胧的白茫茫,坐到铜镜前,拉开妆奁就戴上了耳环,“去把那身常服找出来,等会儿去趟吟霜阁。”
冬离手脚麻利的找出了那套皇后常服,一听她要去吟霜阁有点懵,“去吟霜阁?可是魏容华住在翠微轩啊,吟霜阁是程昭仪住的地方。”
沈清婉拆了两个素净的发饰,换上了凤钗,“我知道,昨天出的事,现在就去找魏静姝,岂不是自投罗网?去程沁那里也是一样的,你且跟着我就是了。”
她刚系上大衫的最后一个衣带,就听见外面通报,“启禀皇后娘娘,沈三小姐来了。”
“谁?”沈清婉懵了,“小越?她怎么来了——”话音刚落,门口就卷进一股冷风,她一抬头,看见瘦弱的沈清越裹在厚厚的杏色斗篷里,淡淡地唤了一声,“长姐。”
冬离静默的带着宫人退了下去,屋子里霎时只剩下一站一坐的姐妹俩。
“小越,你怎么来了,婚事——”她扶着沈清越坐下,刚要说婚期的事,就被沈清越截下话头,“我就是为婚事而来的。长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来求你的。”
方才站得远,只看见她裹缩在宽大的斗篷下,直到坐的近了又解开斗篷,沈清婉这才看见她面色十分憔悴。眼下的两挂青黑连漂亮胭脂也遮不住,眼圈透红又微微发肿,一看就是哭过了。
沈清越架着沈清婉担忧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有人陷害我。”
沈清婉一下子警惕起来,瞬间就想起之前顾念的事,“陷害?!谁?”
“不知道,但一定是陷害,还是诬陷我清白这么简单粗暴的事,明摆着就是不想让我嫁给赵澈。”沈清越眼底已经有了浅浅的泪光,但她仍然维持着冷静又镇定的神色。
“长姐还记不记得顾家的四小姐,”她低低地说,“也是被人突然诬了清白,为了自证才投河而亡的。”
她怎么会不记得,沈清婉不忍想起那段回忆,就是因为那件阴差阳错的衣服,那个年轻美丽的生命才因此逝去。
“那不是突然,也不是巧合,是早有预谋。”沈清婉细思极恐,握着妹妹的指尖也有些冰凉,“只是因为一件我的衣服,她穿了我的衣服,那些人就把她误认成了我……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最后半句话已经止不住的有些颤抖,如今事件重演,相似的手法让她不得不想起那段痛苦的回忆,午夜梦回时的自责,还有对顾念永远都无法磨灭的内疚。
时间能冲淡所有伤痕,但永远也无法将其抹去,它竭尽全力在你的人生里留下一道来过的痕迹,就为了告诉你不同的道理。
或多或少,有真有假,这是它独有的方式。
就算将来年华老去,一口气悬悬吊在门前,她还是会想起所有罪恶与不甘,想起曾经的难堪与内疚。
这是来世也难以忘却的事。
“到底是谁……要害我们?”火盆里的炭还足着,源源不断的暖热从那里四下发散出来,整个屋子都是暖盈盈的,但沈清婉的指尖依然冰凉,凉的她心头发寒。
“我在街上被人打晕,等醒来以后就是在客栈里了,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听外面廊上传来谈话声,打开门缝偷偷一看,这才发现是户部尚书的长子在和人说话,我藏到门后打算先打晕他,刚巧哥哥的人找到楼下,我这才脱身逃了出来。”
沈清越仔细地回忆着昨天的事,听着就让人心惊肉跳的过程却叫她描述的十分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话本上的新奇故事。
沈清婉瞧她虽面色憔悴眼含泪光,但语气实属镇定,说话也十分清晰前后对应——她真的长大了,沈清婉不适时宜的想,小越已经不是那个蹦蹦跳跳的三小姐了,她可以独当一面了。
她失神的想,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弟弟妹妹到底长大了多少?
“长姐,我求你……”沈清越忍不住哽咽起来,“我与赵澈是两情相悦,他相信我是无辜的,他知道我是被陷害的……可赵大人不相信,赵大人一气之下便退婚了……”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憋了这么久的泪还是没能兜住,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散落一地,“长姐,我求求你,帮帮我……我不想嫁给魏少爷,爹亲自去赵府解释还被赵大人赶了出来,现在连赵澈也被关在府里……”
她跪在地上朝沈清婉磕了个头,看向她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镇定,“我想见他、我不想和他分开——长姐,你是皇后,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沈清婉连忙扶起她,“跪什么,我是你姐姐,又不是旁的人——”
皇后,小越说得对,她是皇后,沈清婉指尖微微颤抖。
她要怎么说,难道告诉妹妹,我这个皇后只是虚名。之前说的都是谎话、都是欺骗你们的,皇上从来没有来过我宫里,我到现在还是完璧,皇上另有心上人——
“小越你放心,长姐会帮你的……长姐一定不会让你和赵公子分开,我去求皇上,求他替你主持公道。”说着沈清婉也要掉下泪来,一半是心疼妹妹,一般是恐惧和担心。
一个连昭仪都能欺负的皇后,一个连下等宫女都能轻蔑的皇后,有什么资格求皇上救她妹妹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