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年今天难得正经,和顾清素坐在一起处理政务也没有动手动脚。盖章的盖章,批阅的批阅,两个人分工明确,聊天也是“正常”聊天,罕见的没有歪到其他事上去。
卫华轻轻叩门,打断了两人的说笑,“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江斯年扬了扬眉,有点奇怪,“她来干什么?她平常从不来合欢殿。”
“没什么事婉婉应该不会来——让她进来吧。”顾清素头也不抬,看起来神色毫无变化。
江斯年一下子笑了,“这回怎么不躲了?这说话也不羞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皇后呢。”
顾清素瞪他一眼:“别给我瞎按名头,谁是你皇后,能不能正经一会儿?”
就知道他正常不了,白托希望了。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沈清婉垂着眼行了礼,抬头才看见坐在侧案后仍伏安疾书的顾清素,动作一时有些滞涩,神色也陡然变得僵硬。
江斯年却好像没看见她面色似的,点点头示意她起来,“皇后有事吗?”
她这才不着痕迹的收回刚刚落在顾清素身上的眼神,细声细语道,“臣妾想和皇上求个恩典,还请皇上应允。”
顾清素笔尖微微一顿,一笔横堪堪开了个头。
沈清婉从没求过江斯年什么,哪怕是受程沁欺压也自己沉默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江斯年看起来比顾清素还惊讶,他也没料到。
“你说。”“……臣妾的妹妹下月初十就要出嫁了,臣妾允过会让她风光大嫁,所以……”
她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按理说她身为皇后,沈清越出阁的排场一定比普通官家庶女要好上一倍,用不着她来求什么恩典。
但是转念一想,她这个皇后根本就是名存实亡,连一个小小的昭仪都能欺负她。在宫里更没有什么威慑力,地位还不如魏静姝一个容华,更何况陛下也不喜欢她,她哪有什么资格去讨要这个恩典?
“小越……要出嫁了?”最先开口的是顾清素,沈清婉下意识抬头看去,正好对上了他复杂的眼神。
是啊,小越都快要成婚了,顾清素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沈清婉身上,日子过得真快。
沈清婉鲜少穿这么深的颜色,湖蓝色的云锦上铺满了祥云暗纹,错落有致的绣着一簇簇盛开的绯色山茶花,还有几枝零星的玉兰点缀在衣侧。色彩渐变的花瓣远远望去就像是真的一样,仿佛只消一眼,就能闻见满屋子的清香。
肩上的四合如意云纹云肩绣着素净的唐草和团花,白底锈绿的锁边下坠了两颗指肚大的东珠,肩线处缀了枝“喜上眉梢”,便是唯一的华丽了。
衣服正中是两个对称的蕊蝶纹,水蓝色的叶,颜色繁复却恰到好处的瓣,极好的衬托出她的灵动与亮丽。宽大的袖口绣满了一圈红花绿叶的山茶,把她的葱葱玉手掩映在枝叶间,
下裙是一条镶着深蓝锁边的素色海水龙凤马面裙,柔软而富有光泽的面料、栩栩如生的海水江崖和织金龙凤,无不显得她格外沉稳大气。
都是皇后规格内的东西,挑不出一点错处,甚至还有点简单了。
顾清素只看了一眼就飞快的移开了,低下头打算接着往下写,却发现刚才的东西好像一下子都忘光了,骤然空白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她今天没穿皇后常服的大衫和霞帔。
大衫和霞帔就等于命妇身份的象征,相当于昭示地位,皇后规格的大衫和霞帔更是独一无二的纹饰。
沈清婉是皇后,因事面见圣上的时候应该穿形制内的大衫才是。
其实律法祖制里并没有关于这个的明文规定,这只是宫里长久以来一个无形中的不成文规矩罢了。
但是沈清婉如此礼仪周全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她没有穿——我好像也从未见过她穿。顾清素一边听着沈清婉委婉的表达来意,一边忍不住失神。
也对,她原本就不愿承认这个皇后,哪里还愿意穿着皇后的大衫霞帔到处行走呢?
宫里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沈清婉的“皇后”只是个虚名,大家对与程沁的嚣张也多多少少都有听闻,但没人愿意站出来帮她。魏静姝算是个神秘的特例,有时让人觉得她是好的,有时又让人觉得她是坏的。
宫里就是这样,能保住自己的命已经是艰难的万幸了,谁还有空管你的生死。
托顾清素的福,从他第一次去德宁宫看沈清婉,旁人就知道他们两个私交甚好,再加上顾清素在江斯年那里的优待其他人也是有目共睹,因着这层微妙的关系,平日里对她倒不敢苛待。
就算江斯年和顾清素两个人在外人面前再如何低调,从前太后再如何替他隐瞒,眼神和语言动作还是骗不了人的。
他们俩的关系已经是宫里半公开的秘密了。
这还是三个人第一次在同一间屋子里心平气和的说话聊天,虽然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心平气和”,但好歹也能同处一片地方了。
但是这气氛——
顾丞相有一句精辟且独到的名言,是针对当今陛下的,是他经过千万次亲身试验后总结出来的“惨痛血泪史”。
大齐从建朝至今已有八百三十九年,所有皇帝的起居注摞在一起有多厚,江斯年的脸皮就有多厚。
按等量均算,每位皇帝在位时间大约为二十五年到三十年,按照起居注一年一本、一本三寸的固有频率——累加厚度可想而知。
但饶是江斯年这样气定神闲的人,此刻也“闲”不下去了,毕竟这气氛属实尴尬。
阿清和她是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她喜欢阿清,但阿清和我两情相悦,她又是我名义上的妻子——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这场面,换谁谁尴尬。
尤其是当两道视线都凝聚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江斯年悲壮的想,势必有一个人要壮烈牺牲。
“皇后的意思朕明白,”他假装没看见顾清素刀削似的目光,只想赶紧打发走沈清婉,“朕平日里政务繁忙,诸多时间都都抽不开身——不如封令妹为郡主,赐封号荣安,以皇室郡主规格出嫁,皇后意下如何?”
沈清婉愣了,她没想到这个恩典这么大,直接越级封了沈清越为郡主,还提升了她的出嫁规格,她原本只想替沈清越求个其他一些小恩典的——
比如成婚当日皇帝的赏赐圣旨、御笔亲书的“百年好合”,能显示沈清越地位尊贵的就行了,谁知道他直接来了一句“郡主”。
要知道,官家之女诰封郡主和皇室郡主可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不同,诰封郡主只要皇帝愿意,每一个官家女都可以是,相当于另一层较高的地位。但皇室郡主只有皇帝的妹妹、侄女、孙女,亲王的女儿、妹妹等这些与江氏有直接血缘关系的才能获封。
顾念当年追封的就是诰封郡主,而非皇室郡主。
江斯年看她不说话,还以为是这个“恩典”太小,“皇后可是觉得这封赏位分太低?那——”
“臣妾不敢,已经很高了,旁的东西臣妾不敢奢求。”沈清婉大梦初醒,连忙跪下行了大礼,“臣妾……替舍妹叩谢皇上隆恩。”
终于能结束话题了,江斯年下意识松了口气,语气也变得轻快温柔,“皇后放心,诰封诏书会在令妹出阁前三天送到府上的。”
还有十五天就是下月初十了。
顾清素全程像个自动开启三十级警戒状态的刺猬——浑身炸毛。从开头那一句得知婚事后惊讶发出的疑问,除此以外再没说过话,一直强迫自己低着头做个透明人,把精力放回到面前的提案整理上。
表面上看起来八风不动的奋笔疾书,但其实耳朵竖的比兔子还高,目光也借着奏折遮挡一直钉在江斯年身上,连他们的细微气息都全部听了进来,整个人板正的不像话。
“想什么呢,从她进来就一直盯着我看,怎么,怕我被抢走?”等沈清婉退了出去,门外一点脚步声也没有,江斯年才看向顾清素。
只瞧他面色淡然的瞟过来一眼权当回应,仿佛刚才摆出那副审视目光的另有其人。
江斯年等了半天没见下文,不满的往前蹭了蹭:“说话,干嘛不理我,”闲不住的手又去勾他下巴,本人的表情看起来对他的别扭十分受用,“又吃醋了?”
“没有,我醋婉婉干什么,有病吗?”顾清素奇怪的看他一眼,江斯年噎了一下,隐隐约约觉得他在骂自己。
“……那你刚才看我做什么,嗯?”皇帝陛下决不允许自己落下风,非要嘴硬一把,“这么喜欢朕?”
得,又“朕”上了。
顾清素翻了个白眼,真是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那么爱逗他,眼看着他要凑上来了,马上推着他脸颊隔开了距离,“喜欢喜欢!喜欢的不得了,喜欢的要上天了,喜欢的恨不得长你身上!行了没有?”
江斯年装瞎,只当没看见顾清素一脸嫌弃,捉着他手腕就又要“得寸进尺”,“喜欢还不让亲,那你这喜欢也太廉价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你亲了?我哪回没让你亲?!”顾清素被他气笑了,又被他凑在颈边脸侧的温热气息和细密亲吻搅的心痒,直接上手捂住他的嘴,“现在是哪个浑蛋在亲我的?”
江斯年偷得了温软香玉,正开心着,这会儿连面子也不要了,贴着他耳边轻笑呢喃,荡漾的恨不得把自己都给他,好说话的很:“我,我是浑蛋成了吗?专亲你的浑蛋。”
他嫌这个把人压在椅子里的姿势不舒服,索性捞着人打横一抱,按到了美人榻。
顾清素被抱起来的时候还乖乖的缩在他怀里不动,刚被放下来就像个泥鳅似的暴躁起来:“又来!上午才做过!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江斯年一下子笑了,安抚的顺了顺他耳垂,“别动,不碰你了,我就亲亲。”
顾清素被亲的浑浑噩噩,脑子里一片混乱,想起刚刚挣扎间膝盖碰到的火热,还是很懵。
不对啊,这人怎么转性了?都这样了还不动他,以前哪有这种事,江斯年怎么会是那种委屈自己的人?
顾清素头一回得到“赦免”,突然有点不适应,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失宠了、江斯年生病了。
年方二十九的顾丞相突然感觉到来自年纪的威胁。
江斯年正俯在他颈窝努力平稳呼吸,看不到顾丞相变幻多姿的神色。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许义上午说的话。
——
“陛下……”许义欲言又止的看了江斯年一眼,神色十分复杂,“微臣有几句话想和陛下说。”
江斯年正专心看他撰写的提纲,听他说话以为有事禀报,头也不抬,只分了半个注意力过去,“讲。”
“……微臣知道陛下身强体壮又精力旺盛,但是丞相毕竟比陛下小了四岁,”许义委婉的说,“太频繁对丞相身体不好。”
“???”江斯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一下子懵了。
许义的神色糅杂了痛心疾首、不忍直视、心疼我朝栋梁等多种丰富表情,让平时面色浅淡的他生动了许多,“微臣方才看丞相面色不虞,行走动作滞涩,所以大胆猜测。”
“……”
江斯年瞬间想起他来之前刚结束的那场“斗争”,想起顾清素哭的声音都哑了、穿裤子前把自己踹下床、出去的时候还黑着脸……
许司长眼力当真十分不俗。
——
克制,要克制,元祚帝深吸一口气,试图翻出二十岁之前的毅力和坚韧。
亲亲完全不灭火好吗!江斯年内心十分暴躁,但他依然满脑子都是许义那句“太频繁对丞相身体不好”。
“不行……对阿清不好……”他抱着顾清素念念有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顾清素听见他在那儿念叨,奈何他声音太小太含混,就凑在耳边也愣是一句没听清。
“嘀咕什么呢?”顾清素捏着他后脖颈就要把人抬起来,还好这人十分乖觉的配合他,没叫他费什么力。
江斯年一低头,又撞上了顾清素干净的目光,他克制的闭了闭眼,只浅浅的亲了亲他漂亮的眼睛,“说我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