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姐妹絮絮叨叨的借着机会说了些体己话,安抚好沈清越又哄得她不哭了,沈清婉这才松了口气。
送走了沈清越,冬离这才匆匆回来,看见呆坐在美人榻上眼神空洞的沈清婉,吓了一跳,“娘娘?”
沈清婉眼神聚焦,这才回过神,勉强笑道,“小越走了吗?”
“走了,奴婢亲自送三小姐上的马车,”冬离倒了杯热茶递给沈清婉,又捡了几块银炭放进了手炉里,搁到了她怀中,“娘娘,三小姐是如何说的?”
沈清婉没说话,端着热茶出神,思绪像一团乱麻一样盘踞在她心头。但大脑却一片空白,仿佛那些乱麻一样的思绪只是虚无缥缈的云烟,飘过了,散去了,连一点残影也不肯留下。
“赵大人一气之下退了婚,赵公子也被软禁在府里不许他和小越见面……小越说,魏家把婚期定在与原来一样的同一天,”沈清婉前半句还是眼神空洞声音呢喃,一提到那个“婚期”就满目怒火,“这不就是明摆着羞辱沈家吗?!”
冬离气的不行,“他们怎么能这样!娘娘,咱们去找皇上!让皇上给咱们主持公道!”
沈清婉像是被一盆突如其来的水浇灭了怒火,肩膀一下子垮了,“皇上……皇上不会帮我们的。”
“娘娘!怎么可能,皇上还给三小姐晋封呢,怎么会不帮咱们!”冬离以为她还是不愿搭理江斯年,有些着急,“事情都闹成这样了,连老爷也解决不了,现在只有皇上能解决了啊!”
“不是的……冬离,他真的不会帮我,晋封只是看在清素的面子上,当着清素的面,他不好驳了我……”沈清婉垂眼看向手中的茶杯,轻轻地把它放回了小几上,“如果不是因为清素,他宁可违抗遗诏也不会娶我的。”
沈清婉十分清醒,她知道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是托顾清素的福,是顾清素那一层身份和地位在帮她遮挡风雨。如果她没有认识顾清素,当初在婚约立下没多久,她就该死于非命了。
“那……咱们还去吟霜阁吗?”冬离小心翼翼的问,但是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她说话,仔细一看,才发现她低着头在微微颤抖,连忙扶上她肩膀,“娘娘,您怎么了?”
沈清婉强撑着闭上眼,沙哑的嗓音很是疲惫,要是仔细去看,还能看见她掌心的手炉肉眼可见的颤抖,“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你下去吧,这会儿谁也不见——我想休息一会儿。”
待屋子里重回寂静,只剩下火星的噼啪声,她这才缓缓睁开眼,手炉已经颤抖的快要滑落了。
她连忙把手炉放到小几上,攥着衣角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需要一个纽带,一个能和江斯年建立必要联系的纽带。这个纽带最好能让江斯年记忆深刻,甚至憎恨也可以,但他又舍不得杀掉,最后只能放任它存在于他的生活里。
将来无论沈家犯了多大的错,只要他看到这个纽带都会手下留情——
沈清婉看向自己苍白又颤抖的指尖,咬了咬牙,用力地攥紧了掌心。
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她和江斯年的孩子,身上留着江氏和沈氏的血,姓江的孩子。
沈清婉在内心在进行强烈的天人交战。
她如果真的和江斯年生了一个孩子,那她就等于背叛了顾清素,也让江斯年在无形中背叛了他。
顾清素会恨她一辈子。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脱离那些曾经占据她全部情感的儿女情长。
她不只是沈清婉,她背后还背负着整个沈氏的命运,家族的兴衰存亡,都在她手里,难道她真的要为了自己的儿女私情,弃整个家族于不顾吗?
百年以后的族谱上,她这个皇后非但没给家族带来任何庇佑,还让家族蒙羞、遭人耻笑——
先不说千秋以后,至少现在,她连实打实的保护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沈家被有心之人暗中打压,有人要害他们,连爹娘弟妹都无法避免。
她想站起来走几步好平稳气息,可没想到突如其来的腿软又让她不得不跌回原地。
眼前最近的是小越的婚期,那以后呢,诚儿的仕途甚至是性命,小越的性命爹娘的性命,甚至是整个沈氏,都有可能是那些人暗算的目的。
就算她因为“皇后”这个身份能幸免于难,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家族衰败,亲人性命堪忧时,她连保下他们的能力都没有吗?
那还叫她怎么活?
沈清婉眼神飘忽着落在了茶盏上,她缓缓端过已经不再滚烫的茶,闭了闭眼,一饮而尽。
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杏目里的纠结与痛苦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坚定。
这冰冷与坚定只停留了不到一瞬,她的目光又落回茶盏上,像是把它当成顾清素一样,看过去的目光极尽温柔,却也极尽愧疚。
清素,对不起,沈清婉神色愧疚而痛苦,如果真的有了孩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但我现在,真的很需要这个孩子。
她起身抻了抻袖口,穿上一旁的霞帔扬声道:“冬离。”回头正好看见冬离打了棉帘进来,沈清婉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去吟霜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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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驾到——”
院门口传来一声唱喝,正在无聊下棋的程沁一下子回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莺儿低声道,“主儿,是皇后娘娘来了。”
她轻蔑一笑,“皇后啊,正好我无聊呢,她这就找上门来了。”
沈清婉神色淡然的走进来,四下环顾了一圈,仿佛只是在看风景。她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像是有默契似的,齐齐在门口站了两排,从屋里站到屋外。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程沁只是站起来微微欠身,毫无礼仪姿态,显然没把沈清婉放在眼里,“皇后娘娘好大的排场——今日怎么有空来嫔妾的吟霜阁了?”
沈清婉理也没理她,径直走到主上坐下,朝程沁扬了扬下巴。
程沁有点茫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给拉着跪下了。
“沈清婉你干什么?!”她一怒之下也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要干什么!”
沈清婉抱着手炉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程沁,笑的十分温婉和善:“程昭仪别怕,本宫不干什么,也不会要你的命,乖乖听话就行了。”
冬离站在她身边,冷冷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到程沁身上收尾,她看了一眼那两个压制程沁的嬷嬷,目光里的吩咐不言而喻“愣着干什么,打吧。”
程沁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打”是什么,就被落在脸上的一巴掌打歪了身体。嬷嬷都是宫里的老人了,下手有多重可想而知,只消一下,她嘴角就已经有了隐隐的血丝。
没等她骂出口,下一掌又迎风而来,这下打在另一边,也落得了和第一下一样的下场。
“停,先等一下,”沈清婉淡淡道,“本宫瞧程昭仪好像有话要说?”
程沁深吸一口气,顶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和两颊的肿痛破口大骂:“沈清婉你这个贱人!你凭什么打我!你——”
下半句还没说完,沈清婉就打断了她,“原来程昭仪要听理由,”她温柔的笑笑,“你想听本宫就要说吗?”
理由?那理由可多着呢,就凭这么多年的欺辱和暗算,早就足够她死上几百回了。
但是沈清婉觉得没必要,和程沁这样的人讲道理,既是浪费口舌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简单粗暴的上手。
沈清婉就在一屋子清脆的响声和嘈杂的尖叫声里微闭着眼,葱白的指尖轻抚着手炉套上的刺绣,岿然不动的样子给整个屋子里带来了一股无形的威压。
等到程沁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嬷嬷这才停手松开了她。沈清婉睁开眼,看见程沁已经面目全非的脸,微微皱眉道:“说话。”
程沁也想说话,但很明显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要不是能看见剧烈起伏的胸口和那恨不得杀了沈清婉的眼神,实在很像一个死尸。
沈清婉起身走上前,两个嬷嬷立即把程沁架起来。她仿若吃人一样的目光一直盯着沈清婉,要是眼神能变成刀子,沈清婉早就被她扎成筛子了。
“这么多年还得谢谢程昭仪了,每天都风雨无阻的去德宁宫给本宫‘请安’,这次也换本宫来看看你,”她轻轻一笑,像一朵在皑皑白雪里里盛开的红梅,亮的灼目,鲜艳娇美,“别怕,本宫不喜欢那些下作手段,本宫还是喜欢简单一点的。”
程沁神色里是滔天的恨意和愤怒在听完了沈清婉的话后,又掺杂上无边的惊恐。
简单一点,能有多简单,从刚刚的的暴打里就能看出来有多“简单”了。
程沁虽然从小耳濡目染各种残忍的勾心斗角,但到底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从小又被程方当个宝一样宠爱着,这才养成了骄纵跋扈的性子。
归功于她那城府极深手段极多的娘,过去这么多年里欺负沈清婉的套路,大部分都是从小对她娘耳濡目染学来的。
沈清婉虽然从小家庭和睦,府里的各房姨娘也互相友好,但不代表着她就什么也不懂。
“程沁,隐忍不代表本宫就是好欺负的,本宫只是不想多生事端,”她微微垂眼,以高位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望着程沁,“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现在本宫不想陪你玩了。”
沈清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众人,个个都已经大气不敢出,低垂着脑袋静默不语了。
“看着办吧,别弄死了,伤能养回来就成。”她淡淡道,转身把嘶哑怪异的尖叫甩在身后,头也不回地就出去了,连一个眼神都没再施舍。
沈清婉做足了阵仗和气势,故意绕了大路,从御花园走了个对穿,堪堪擦过合欢殿的拐角小门,正好让巷子另一头的顾清素看了个正着。
顾清素刚走过拐角,一抬眼就看见一个明黄色的华丽身影缓缓擦过小门,身后还浩浩荡荡的跟着大批宫人。他心里没由来的“咯噔”一下,骤然睁大了双眼,这才确定是身穿皇后常服的沈清婉。
“婉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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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沈清婉在宫里走的那一圈,吟霜阁的事不出意料引起了轩然大波。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皇宫,连浣衣局最低等的婢子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了。
宫里随处可见窃窃私语的宫人,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好奇隐忍了九年的皇后娘娘为何突然反击,三位娘娘之间的关系是不是要变了,等等等等。
江斯年想不知道都难,刚开始恰巧听见宫人私语,过了一会儿佟林前来禀报,他还没放在心上,心想闹便闹去,顶翻天才好。谁知道午睡起来以后卫华轻描淡写的提了几句、匆匆回来的顾清素一脸忧虑的又说了一遍,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沈清越的事就在讨论中被捡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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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皇上知道了吗?”沈清婉神色凝重地看着刚回来的冬离。
冬离一脸喜色的点点头,“娘娘,您算的真厉害!丞相果然告诉皇上了!”
她脱力似的长出了一口气,明明事情目的都按照设想中的情况达到了,但她却没有丝毫开心的表情。
沈清婉故意大张旗鼓地去了吟霜阁,故意给程沁一个下马威,又张扬高调的穿着常服带着宫人绕路,算准了顾清素从工部回来的时间,故意让他看见自己。
她绕这么大的弯子,就是为了引起江斯年的注意。只要顾清素看见反常的她,再稍微一打听,就一定会找江斯年求证,只要他们查原因,沈清越的婚事就瞒不住,顾清素就一定会求江斯年帮忙解决。
一趟吟霜阁,既收拾了程沁,又震慑了魏静姝,还让沈清越的婚事不着痕迹的得到解决希望,一石三鸟。
还有那个最长远也是最难的计划——沈清婉古井无波的神色微微有些松动,她看向小几上手帕中央的小纸包,有些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