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这样做吗?她忍不住用指尖轻触帕角。
灰褐色的小纸包只有两个指肚那么大,叠的整整齐齐,从外表看上去,只是个平平无奇甚至毫不起眼的小东西,长得和花房里那些装花种的小纸包一模一样。
里面装了沈清婉让沈清诚帮她偷偷找来的“合欢衾”。
“合欢衾”,顾名思义自然就是房里用的东西。只要用了它,就算意志力再强大的人也抵抗不了,两个时辰之内如果不能散了药效,药力就会转成毒素,瞬间可入肺腑,当下即死。
最重要的是,它能让服用的人产生极其强烈的幻觉,会把面前的人当成心里想的那个人。
就因为其效果强烈歹毒,至今无药可解,所以一直被明令禁止,各药馆医馆禁止售卖制作,市面上也不许流通。
“合欢衾”在地下黑市的价格已经炒到了三万两黄金一钱,有高价自然就有人走这个路子冒险做事,浑水摸鱼的遍地都是,真正的纯量“合欢衾”更是重金难求。
沈清婉面前这个就是绝对纯正的“合欢衾”,是沈清诚想尽办法辗转拿到的。
——
“长姐,你真的要这个吗?”沈清诚捻着纸包犹疑道,“被发现了可是杀头大罪。”
祸乱宫闱、魅惑圣上,哪一条都足够让她被凌迟被五马分尸,但她看起来却丝毫不怕。
沈清婉这么多年在宫里过得什么生活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又是知道江斯年和顾清素的事,只不过和沈清婉一起瞒着沈清越罢了。
那些话骗骗沈清越还行,骗他可骗不过。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淡淡的“嗯”了一声,低低道:“诚儿,小越的事我已经在想办法了,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就能解决了,你让小越放心吧。”
“明天?!”沈清诚惊了,“小越不是昨天才进的宫吗?难道你真去求那个江——皇上了?”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另有法子,你不用担心……以后咱们家有我,你放心替我照顾好家里,让爹娘安心就行了。”
沈清诚知道他姐姐的性子,深知无法更改她决定的事,便也没再劝了。
他是匆匆抄偏路翻进宫的,没按正规流程递牌子,那样太费时间了——收到沈清婉的急信他就只身过来了。
他不能久留,不然被发现了就是一律按刺客处理,当场斩杀。
“长姐,有什么事一定及时告诉我,”他心疼的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廊下阴影处目送他的沈清婉,“你……多保重。”
她微微一笑,在略显灰暗的阴影里有些不甚明显,“嗯,我知道,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
自从昨天沈清诚把药给了她,她一夜都没睡着,连恍神都满脑子是这件事。
“娘娘?”冬离刚捡了些炭进来,准备把火添的旺些,就看见沈清婉盯着那个小纸包发呆,“您真的没事?我瞧您这段时间一直都精神恍惚的,是不是晚上睡不踏实?”
沈清婉回过神来,发现她说得对,自己好像这几天一直容易出神。她叹了口气,“心里有事,又怎么能安定下来?”
“是因为三小姐的事吗?”她小心翼翼的问,一块银炭被铁钎夹着,正要往盆里送,一听沈清婉的话,她不由得顿了顿,想起来那个活泼开朗的三小姐。
沈清婉沉默了,是,却也不是,更多的大概还是对自己未知的命运担忧。
冬离放完最后一块炭,回头去拿一旁罩在火盆上的铁笼,又看见沈清婉在瞧着小纸包出神,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说的“孩子”。
“娘娘,您别担心,”冬离低低道,“老天爷会眷顾您的。”
沈清婉从齿缝间泄出一声苦笑,“当真……会眷顾吗?”
如果真的天助她,最后怀上了,她能不能活到生下孩子、能不能活到孩子长大成人都是个未解之谜。
只是想想还没有付诸行动,她都无法原谅自己。此等背德违逆之事,一不能尽到忠心,二不能避开情义,只是为了在未知的命运里多一个能与敌人抗衡的筹码而已。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平复心绪。她现在需要从长计议——尽量让他少一点恨意。
“冬离,一会儿要是皇上来了,就说我身体不适,正身心疲累着,不见他。”她认真的看着冬离,“记住了吗?”
冬离虽然一脸茫然,但还是下意识的点点头,牢牢记住了,“奴婢明白——可是,您怎么知道皇上会来?皇上已经一年多没来过德宁宫了。”
她微微一笑,“我说他会来,他就一定会来。他不仅会来,还会来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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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林尽职尽责地往德宁宫门口一站,唱喝道:“皇上驾到——”
德宁宫的宫人都惊呆了,恍若做梦一般,看见江斯年明黄色的衣摆才大梦初醒,一下子跪了一地。
江斯年看着一堆乌泱乌泱的人就头疼,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起来吧,皇后呢?”
一个领头的一等宫女向前两步,垂着眼回到:“回皇上,冬离姑姑说娘娘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了,吩咐谁也不见。”
他微微皱眉:“朕也不见?怎么不传太医?”
“这……娘娘休息的时候不许人在屋里伺候的,”那宫女也一下子懵了,乖乖的实话实说了,“奴婢不知。”
江斯年的目光越过一众宫女太监,徐徐落在挂着厚重棉帘,丝毫没有动静的朱漆雕花木门上。
“宣个太医替你们娘娘看看,等皇后醒了,来告诉朕一声。”他只游移似的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神色也淡淡的,“朕改日再来。”
待江斯年一行人走远了,宫女太监们这才一片哗然,四下散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不是吧?这还是皇上头一回主动来德宁宫!从前可都是只有初一才来呢,难不成皇后娘娘要得宠了?”小太监还年轻,对这样异常的情形表示十分好奇。
小宫女一脸神秘地分享着她听来的消息,“说不准呢,娘娘去吟霜阁闹了那么大动静,皇上连一句苛责也没有呢,听说还十分关心娘娘,可不是要得宠了!”
“咱们娘娘就是太善良了,这么多年一直任由吟霜阁那位欺负,哪个男人会喜欢一声不吭的女子啊。”
沈清婉平日里对下人都是宽容温和的,性子使然,让她很难对别人发起什么怒火,整个德宁宫上上下下所有宫人几乎都受过她恩赐。
因此就算她毫无宠爱,整个德宁宫的宫人也依旧心怀感激认真的伺候她,从来都不敷衍。
“娘娘,皇上已经走了,”冬离轻轻放下棉帘,合上那条极小的缝隙,“这走都走了……皇上真的会再来吗?”
沈清婉拥着小锦被歪在美人榻上,看着诗词的眼一下也没抬,素白的指尖捻过页脚翻起一页,发出轻微的响声,“会来的,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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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素正伏在案前奋笔疾书,他长出一口气落下最后一笔,吹了吹明黄绸缎上未干的墨痕,拿过一旁的玉玺,询问的眼神望向了一旁批阅奏折的江斯年:“我盖了?”
江斯年闻言抬头,伸着脖子匆匆扫了一眼,点点头:“嗯,盖吧。”
“哐”的一声,方方正正的传国玉玺,盖在了新撰好的圣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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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娘娘!好消息!”冬离一脸喜色地跑进来,一叠声的唤着她,撞得珠帘叮咣乱响。
沈清婉闻言放下手里的书,微微勾起唇角:“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开心。”
“皇上下了圣,现下已经送到府上了!皇上帮三小姐洗清冤屈,封了三小姐为郡主,还给赵公子和三小姐重新赐婚,婚期没变,就在后天呢。”冬离笑的眉眼弯弯,“娘娘,您猜的可真准!”
沈清婉的心陡然提起,指尖不由得捏紧了页脚,把平整的纸面弄的皱皱巴巴,听见她说“重新赐婚”,这才松了口气,指尖也松开了饱受凌虐的书页。
还好赶上了,还好。
“那——那个魏公子呢?”她面上一点儿也瞧不出来什么变化,仿佛谈论的不是她家的事。
冬离歪着脑袋想了想,“听府上来报信的小厮说,是交给大理寺了,其他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大理寺……赵大人不就是大理寺卿吗?那这魏少爷,岂不是正好栽在他手上。”沈清婉发出一声轻笑,“既然做这样的事,那就该预见到现在的后果才是。”
她的目光回落到书页上,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心里一半是松了口气的充盈喜悦,一半是犹豫和担心。
还有那一步步逐渐成型的计划。
她嘴角不自觉带起一点笑意,忍不住开始幻想沈清越穿上喜服的开心笑容。
她会开心又羞涩的问自己“长姐,好看吗”,会期待和赵公子以后的生活,会……
想的越多,沈清婉脸上的笑意就越少,美好幸福的画面突然变得模糊不清,错落了时空,掺杂进她自己的不幸,像是一片在清水里晕开的墨,瞬间染了一池子污泥。
她闭了闭眼,努力把思绪从那里面抽离出来,目光往下一落,一句诗词跃入眼帘。
“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窗外的积雪恰巧压断一小根枝桠,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惊的沈清婉眼皮一跳,手下急急翻了几页,想换一首其他的诗来平复骤然杂乱的心绪。
一句“洵有情兮,而无望兮”挤进视野,针扎似的刺痛了她双眼。沈清婉“啪”的一声合上书页,这才发现冬离不知何时已经退下去了,屋子里只剩下火盆噼啪和手边的一盈烛火。
外面雪色白净,天空却依旧是冬日的灰沉,映的屋里也是暗沉沉的颜色,到处都是一片空荡冰冷的灰暗。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米色的窗纸上,透过朦胧的色彩,看见院里光秃秃的那株西府海棠。
她没别的路可选,这场巨大的博弈,她必须赢。
现在,就看清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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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担心了,圣旨不是已经送到沈府了吗?”江斯年看他微皱着眉一脸倦色,眼神一直毫无焦点地盯着面前的空白宣纸出神,似乎心情很是低落。
顾清素闻言抬头,看着江斯年关切的眉眼,心里有些酸涩:“不是小越的婚事……我知道那个很容易解决。我只是心疼婉婉……”
江斯年哭笑不得:“她又怎么了,我瞧她前几天去吟霜阁的时候很好啊。”
“我竟然都不知道,这么多年她一直被程沁欺负……我一开始居然还相信她了,”顾清素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小越的婚事,她才开始反击的——她总这样,先想的永远是别人。”
江斯年看他难过,自己心里也不好受,虽然他对这个后宫一直秉承着“快打起来,打的越厉害越好”的理念,但是现在的情况……虽然他本人毫无感觉,但他实在见不得顾清素难过。
“没事,你看她收拾程沁,不是也很好吗?”江斯年扣着他掌心放到唇边,亲了亲他白净的手腕,“我那日去她宫里瞧了,她身边的侍女说她身子不适,我就回来了。”
看着顾清素的眉毛又要拧到一起,江斯年赶紧在他眉心亲了一口,乖巧的汇报任务完成度:“我替她传了太医!也吩咐御膳房多做点她爱吃的常顾着,也赏了好多东西……”
顾清素听他委屈巴巴的语气,一下子笑了:“这么听我的话,你真去了?”
见他终于笑了,江斯年紧揪的心这才微微松懈,也跟着笑了,凑上去亲了亲他眼角,十分乖巧:“阿清说的话肯定要听的,阿清让我做的事我怎么会不做!”
叫他一搅,顾清素也没那么憋闷了,只是那些对沈清婉的愧疚和心疼依然萦绕在心头。
“江江,”他看向江斯年,不出意外的撞进满目柔情里,“我想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