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会说。”顾清素显然被他无差别攻击的闲话给绊住了行进步子,叫他一句话噎的面色绯红,如何也想不出下一句了。
江斯年这一招简直是屡试屡赢,总能在关键时候打一场漂亮的“翻身战”——尤其是处于下风的时候。
毕竟还在处理公务,两人绊了几句嘴就及时止损,没让事情走向偏离路线,又回到了刚刚浩如烟海的奏折里,“视察皇陵你真的不去?”
江斯年有点无奈:“没人告诉我当皇帝还要视察那堆废土啊。”
“怎么就废土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经过筛选的好东西,”顾清素有点好笑,“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把皇陵叫‘废土’呢。”
每次一提到皇陵,江斯年那副“什么破东西,一堆废土”的神色都让人感到十分好笑,叫他那么一搅扰,顾清素一开始对皇陵那点别扭感和空落落也消散的干干净净。
大齐的每一任皇帝都会在皇陵建造时期去视察,有的是一次,有的是两次三次,有的在初期,有的在后期,这是大齐每个皇帝从登基起就特别上心的问题。
虽然律法里并没有明文规定,但这个好像已经成了所有人的惯性观念——皇帝应该对自己的皇陵关心才是。
但这个所有人里,明显不包括江斯年这个与众不同的皇帝。
顾清素有点好笑,他上到遍读了大齐国史,下又侍奉过上任先帝,还是头一回见江斯年这种另辟蹊径走野路子的皇帝——说皇陵是废土、拿大选当耍猴、拿上朝当点卯、休沐日绝不早起。
看起来就像……把皇帝当成一个官一样。
说他一点儿也不像一个皇帝,他又的确是,至少在治理国家的方面上十分游刃有余且能把握最好的时机,认真总结先帝的不足和治理方式,结合大齐当下的国情采取修养生息的“无为而治”。
说他像个皇帝,但他又不是,哪个皇帝不去后宫、上朝当点卯、大选当看戏、在早朝堂而皇之地把群臣玩弄在鼓掌之间?
江斯年的特殊,就像是大齐国史上唯一一个在一片正楷里出现的草书,给人的印象十分突出显眼,让人很难不注意到。
这也是程方一直感到棘手的原因之一,所以他从之前的出手搅乱浑水,到江斯年登基、六皇子死后突然的安分顺从,转变的十分自然。
大选前一天——
“爹,您找我啊?”程沁在她爹面前很是乖巧,一点也没有坊间传言的那么跋扈。
程方眉头紧皱地看着眉目间满是单纯又神采飞扬的女儿:“明日就是大选了,爹……爹想过办法了,但是——”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程沁不知道她爹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以为是能助她在大选中脱颖而出的法子,还有点高兴,“是能帮女儿讨得皇上欢心的法子吗?”
“我的傻女儿,当然是让你如何落败的法子,你以为进了皇宫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吗?”程方摇摇头,“爹宁愿你做王爷公爵的侧妃,也不希望你进宫。”
程方没说是什么原因,他也不想和女儿讲那些密密麻麻的周旋,一方面是因为程沁的性格,一方面……如果程沁真的进了宫,那江斯年不知道会怎么刁难她、打压她,万一拿来做质子威胁他怎么办?
她的笑容一下子淡了:“爹!您是不相信女儿吗?以女儿的容貌和身家,怎么能去当什么侧妃!”
程沁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想,心里不满,语气也不自觉有点冲,“女儿是太尉之女,其他官家之女自然不能同女儿比,就算是皇后又怎样,等女儿进了宫,照样能坐到那个位置!”
“小沁!”程方的神色严肃起来,“皇上打压父亲,甚至还想杀了我这样忠心的好臣子,昏君的下场是什么样你不知道吗?爹不能把你送上去等死!”
程沁被吓了一跳,声音也小了:“皇上、皇上怎么会是昏君……”
程方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立马缓了语气岔开话题,“你听爹说,无论如何,爹都不希望你进宫,但如果天命不佑,爹也希望你能好好保护自己。”
程沁的大眼睛里闪着茫然和无措,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郑重。程方眼眸微微一闪,笑意只浅浅的停留在表面,眼底深处是几种情绪交织的复杂。
“到时候没事多写几封家书回来,爹都会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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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沁在合欢殿门口吃了个闭门羹,回到宫里还是又气又委屈,望着院里新植的桂花树出神。
“莺儿,皇上一定只是忙于政务才不见我的对不对……”她搅着帕子一脸愁色。
叫莺儿的侍女随程沁进宫前受了程方秘密吩咐,要她助程沁在宫中替自己刺探消息,她比程沁还急着要见到皇上呢。
“主儿,您别多想,皇上既然选您进了宫,就一定会宣您侍寝的。”她低低的安慰道。
——
“为什么!为什么皇上昨晚去了皇后宫里?!”程沁气的砸碎了一个茶杯,“不是说皇上半个月都不进后宫了吗?怎么一来就去了她那儿!那改明儿是不是就轮到魏静姝了?!”
“主儿!您小点声啊,这是在宫里,叫旁人听了怎么办?”所有宫人都战战兢兢的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只有莺儿一个还在低声劝她。
她挥挥手打发了宫女,附在程沁耳边低低道:“昨儿是初一,宫里规矩,每月的初一,皇上是一定要去皇后宫里的。奴婢听德宁宫的洒扫宫女在长街那儿嚼舌根,说皇上每次去都是睡书房的。”
程沁这才微微平了不满,斜她一眼,“当真?”
莺儿微微一笑:“主儿放心吧,当真。”她又端上一杯新茶递给程沁,“那今日还去合欢殿门前等皇上吗?”
“去,为什么不去,就算走到门口就被赶回来也去,万一就碰上皇上了呢?”程沁接过她特意倒得凉茶一饮而尽,慢条斯理的捋了捋手里的帕子,把它塞回了腰里,“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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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说了,不见后妃,宝林还是请回吧,皇上若是想见您,自然会传召的。”
守在合欢殿门口的太监还是那句话,语气强硬又冰冷,每天都是这个理由,连一个字也不曾变过,程沁早就听腻了,但她也不敢再撒泼,只好不甘心的走了。
她哪里敢多问,上次在这里蛮不讲理,结果被当场叫来尚礼司的教习姑姑,在大庭广众下掌嘴,说是她不守宫规。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江斯年的授意,毕竟是在他寝宫门口,就程沁一个人不知情,还以为真的是触犯了什么宫规,从此不敢再每天来了,只敢隔几天去一次,去了也不敢多问,生怕出现上回的事。
其实江斯年当时的原话是“找个人管管她,只要让她别来找我,其他的找谁都别管。”
一看就是江斯年能说出来的话,字里行间都是“年式作风”
。
顾清素伸了个懒腰,合上奏折打算歇一会儿,刚刚门口发生的事他一点儿也没听见,这会儿正打算发呆放空一下自己。
“江斯年那个混蛋……不是说不去视察皇陵吗?怎么又突然改变主意……”他一边念叨一边歪在美人榻上,把靠枕当江斯年一样连捶了几拳,“又把公务都丢给我……”
他静默的躺了一会儿,感觉到有点无聊了。平日里都是江斯年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还故意逗他说话,故意不让他正儿八经处理公务,现在他突然有事出去了,屋子里有点空落落的。
被江斯年吵习惯了,卫华也跟着去了皇陵,他也没带召南进宫,突然没人和他说话,他还真有点不适应。
看了看桌案上已经下去一大半的奏折,顾清素觉得自己需要一下劳逸结合,当机立断就翻身起来,斗志昂扬的准备先处理完公务——说不定能赶在江斯年回来之前结束全部的事情,那就可以回家躺一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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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素揉着眼踏出了工部的殿门,只感觉身心疲惫。工部那几个老滑头,比池子里的泥鳅还滑不溜秋,处事方式圆滑的恨不得变成颗珠子,当啷啷挂在工部的大门口,融进梁上的牌匾里。
和他们四两拨千斤,顾清素宁愿去和户部尚书那个不着调的交涉。
“程沁?”
顾清素刚转过弯,一抬头就看见程沁趾高气昂从德宁宫门口出来,头也不回地就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走了,显然是没看见他。
他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走错路了,这条路不是回合欢殿最近的路,但是同样也能到,只是比刚才多绕了一段路而已。
他下意识想抬脚往前走,踏出的半步却顿在原地,半晌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昨天江江才去了她宫里,现在去岂不是让两个人都尴尬?顾清素又后退了一步,退回到宫灯旁,有些犹豫。
看程沁的样子,是不是去为难了婉婉,要不然去看看吧。
摇摆不定的主意催促着他的意识做下一步决定,双脚不由自主的就往前走了几步。
我现在去……是不是太突兀了?要不,还是别去了。他又急刹车似的停住了脚步,这回犹豫的时间更长了。
他自嘲的轻笑一声,神色有些复杂的看向不远处的德宁宫。
从前他去找沈清婉的时候,从来不会顾虑这些,他好怀念从前那些毫无顾忌、肆意欢笑的日子,他不会因为地位有序男女有别而绕道而行,也不会因为什么身份产生心结隔阂。
她是她,我是我,没人因为我们私交甚好而议论指责——现在如果在人前,连见她一面都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在外面等着重重的通传,不能直视她、不能距离过近,不能这个不能那个。
顾清素隔着衣服触到了胸前的那个小荷包,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一下就清醒过来了。
他们早就不是原来的顾清素和沈清婉了,时光已经把他们分别切割,打磨成不一样的雕刻品了。
但是内心的关切还是盖过了纠结、顾虑和酸楚,他还是走到了德宁宫的门口。
“娘娘,丞相求见。”沈清婉淡淡的坐在美人榻上一言不发,听见来报微微有些惊讶,想起来刚才的事,下意识想拒绝,但是又不舍得赶他走——因为她整日待在德宁宫这个豪华的囚牢里,他们实在很难见上一面。
沈清婉心下一软,随即敛了神色:“让他进来吧。”
“丞相来德宁宫可是有要事?”刚刚才赶走程沁那个骄纵的主,她不好再像上次一样屏退所有下人关门和顾清素说话了。
“臣……只是路过,看见程宝林从娘娘宫里出来,这才想起,已经许久没来向皇后娘娘请安了。”顾清素垂着眼,想了想还是隐晦地说了实话。
他这理由听着就蹩脚,他一个丞相,又是外臣,哪有像内臣似的天天去后宫给皇后请安?
沈清婉知道他是编了个借口,也根本就不在乎到底是什么原因,她有私心,只想多看看他而已。
开头惯例寒暄问候过后就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有前厅中间的熏香安静又尽职尽责地燃烧着,升腾起一缕缕的轻烟,袅袅娜娜的散落在屋子各处,就连袖口似乎也沾染上了不少。
“娘娘是不是有什么困扰?”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无他,实在是刚才程沁的神色太让人难忘,再加上顾清素早就有所耳闻她的骄纵,更让人不得不去产生更多联想。
沈清婉微微一顿,知道他是在说刚刚的事,随即抬头朝他一笑,“不过是虫子乱飞,不小心飞进来了,也没什么大事,赶出去就成了。”
“她……有没有为难你?”顾清素凝视着她那在微风里微微晃动的云肩流苏,轻叹了一声,低低问道。
她含笑道:“哪里就是为难了,说几句话而已,算不得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