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年一下子笑出声,泪却不要钱似的打着串儿往下掉,“要,怎么不要,连‘思之如狂’的美人也一并要了。”
顾清素笑着笑着就哭了,连着两三拳就捶到了江斯年肩上,打的他一个踉跄,“你跑哪里去了!我以为你真的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江斯年被他毫不留情的力道打的连着锁骨都生疼,听他这样哭着说,心里是又酸又甜。
任由顾清素撒泼似的拳打脚踢了好几下也不还手,见他累的打不动了才心疼的把人抱到怀里,“这件事有点复杂,等我回去再慢慢讲给你听,成吗?”
顾清素紧紧地抱着他,根本不顾周围人频频投来的目光,哭的声音之大已经引起了好几个路人回头,“你还想去哪儿!你又要走,又要丢下我是不是!”
“我不准你走!我不许你走!”
顾清素红着眼拼命捶打江斯年,捶了两下,又舍不得似的紧紧抱住了,“江江,对不起,我好想你……”
两人都用力到像要把对方嵌入骨血似的,仿佛天塌地陷、山崩地裂也无法分开他们。
一句迟来的“对不起”,终于揭开他埋藏在心底关于那六年所有未曾来得及说出口的悔恨与委屈。
一句“我好想你”,一字一音说尽了了他这将近两年以来所有的思念与悲痛。
江斯年心里像被舒适的温水缓缓浇过,汨汨地流淌过四肢百骸,熨烫的柔软服帖,温的他几乎难以抑制自己的冲动。
“好了好了,不哭了,”江斯年到底没忍住,趁着没人看过来轻轻在他唇角亲了一口,低声安抚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一个。”
****
“丞相?!”许义一打开门,见到牵着顾清素的江斯年,人都傻了。
他急的差点没跳起来,“公子你怎么!你回宫了?!我不是说——”
“我没回宫,在路上意外碰见的,没人知道,”江斯年敷衍地安抚了两句,拉着顾清素就往里面走,“东西忘了买,一会儿你自己去。”
许义:“……”
您不解释一下吗?!
顾清素也有点懵,“你怎么——哎哎你让我说完!”
门“吱呀”一声在许义面前合上了,正当他大脑当机处于混沌的时候,门又突然打开了。
许义下意识看了过去。
江斯年只探了个脑袋出来,凶神恶煞的说:“你买东西去,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过来,谁敢敲门我弄死谁。”
这回是“嘭”的一声合上了。
许义:“……?”
您不是说别让我拿您当皇帝吗?
许大人明白了一个道理,皇帝和你说哥俩好的时候,当时听听就行了,真和他哥俩好,可能会被弄死。
——
“就是这样,是许义买通了仵作,又和魏静姝里应外合,及时把我从地宫里救出去,我才活了下来。”
江斯年紧紧握着顾清素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松开,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了一样。
“我跑不了,别捏那么紧,我手都酸了,”顾清素笑道,从他掌心里把手抽回来,轻轻揉了揉手腕,“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事……”
他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了,“婉婉她——她不知道,她以为你真的会死。所以她替你换掉了那些药。”
江斯年沉默了半晌,忍不住叹口气,“到头来还是我欠了她,才害的她年纪轻轻就这样走了……她当初生怀绪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好不容易才保下了命。”
一提起沈清婉,两人都沉默了,气氛也瞬间凝重起来。远处传来林中的鸟叫,映在此刻,就像是谁在哀哀地唱歌。
“万幸怀绪过得很好,有琚儿和弘喻陪着他,他开朗许多了。”一说起那三个闹腾却暖心的孩子,顾清素不自觉又染上一点笑意。
江斯年看他面色柔和下来,也跟着微微一笑,心情瞬间松快了不少,“琚儿……是你弟弟的儿子吧?我记得他是长子。弘喻……是赵澈的儿子吗?”
“是啊,去年小越生了个女儿,又逢婉婉刚去世没多久,她就把弘喻送进宫做怀绪的贴身随侍了。”
顾清素感叹道,“他们三个里就数弘喻最活泼灵动了,三个孩子凑到一起,你是不知道有多闹腾。”
一听顾清素形容,江斯年几乎立马就能想象到三个小男孩上树下水的活跃样子,不由得笑出声,“那还不把皇宫搅得天翻地覆?”
“对啊,也就我能管得住他们,还好召南会哄孩子,卫华也能带的住,这才没让他们掀翻屋顶。”
顾清素笑着笑着又想掉泪,看着江斯年眼角已经有了难以察觉的细纹,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们错过了多少时光。
“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他喃喃道,“我好怕我是做梦,明天一觉醒来又是空荡荡的屋子和院里满树的红绸布。”
江斯年还算是受上天眷顾,虽然已经四十有一,但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的证明。
唯有笑起来时眼角那难以察觉的细微纹路,才能从其中窥见这四十余年的风霜一二。
他和年轻时二十几岁风华正茂的样子几乎没有太大差别,只有眉宇间隐约可见历尽艰辛后的淡然和阅历。
“是不是真的,你亲一亲不就知道了?”他不正经的笑了笑。
“去你的,多大年纪了还没个正形,害不害臊?”顾清素笑骂他两句,心头的酸涩和微甜越涌越多。
他已经多久没听见江斯年这样说话了?好像从他们分开那时起,到现在已经七年有余了。
他已经七年多没听见江斯年像从前一样与他调笑了。
江斯年被他骂了也不恼,只温柔地含笑看他,一语不发。
顾清素几乎要陷进这久违又拼命思念的温柔里了。
他轻笑了一声,没去管已经顺着脸颊滑入衣襟的泪,上前一步轻轻揽住了江斯年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鼻尖亲昵的擦蹭着江斯年的下巴,把那一点冰凉的泪水尽数匀了上去。
“江公子,我想亲你,可以吗?”
江斯年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毫不反抗地任由他动作,他几乎没见过这样主动的顾清素,主动的让他着迷。
“为什么不可以?”江斯年忍耐不住似的轻咬了一口他脸颊,舌尖卷了点咸苦的泪,“顾丞相千里送亲吻,我怎能不要?”
音节和气息交缠辗转,顾清素被江斯年游走到自己腰间的手一下子收紧,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逼得他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收拢重心。
急促的心跳,剧烈起伏的呼吸,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们绵长而深久的亲吻声。
顾清素擦蹭间顶到一片火热,亲着亲着就忍不住想笑。
这么多年了,这人的德行还是没变。
江斯年是再也忍不住了,一见被发现了更是肆无忌惮,索性松开怀里的人,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就往里间走。
眼见着事情果然又要向别的方向偏过去,顾清素不得不出面干预:“等一下……这进展有点快!失而复得、久别重逢不是应该先表达思念互诉衷情吗?!怎么突然就——”
江斯年最擅长“一心二用”,这会儿已经把人放到床上解开两个衣带了,“重逢也逢了,表达思念也表达了,现在轮到‘互诉衷情’了。”
“不是,等——”顾清素护着“山上”失了“山下”,手忙脚乱的哭笑不得,“我叫你等一下!一会儿许义回来了怎么办!”
“回来就回来,他不敢进来,你放心吧。”
第一层“笋衣”被手快的江斯年剥了个干净,刚要下手伸向下一个衣带的时候,却忽然顿住了。
“你……你放心,”江斯年低低道,心疼又愧疚地看着顾清素,轻轻勾了勾他耳尖,“我不会再像那次一样对你了。”
顾清素一瞬间就想起来那个堪称噩梦的“血泪史”,身上各处顿时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笑了笑,“你还知道愧疚啊,我当你发疯了呢,差点没撕碎我,”伸手捏了捏江斯年下巴,“还以为你恨死我了,要折磨死我呢。”
江斯年更愧疚了,手下动作也轻了不少,“以后不会了,我到现在都自责的要死。”
顾清素一下子心软了,从在街上一看见江斯年,那几年所有的不满和哀怨仿佛一下子都消散了。
只剩下无边的思念和无尽的情意,温柔却极其霸道地占据了他所有思绪。
虽然顾清素说的轻描淡写,但江斯年知道自己那晚有多该死,从顾清素之后三天没能上朝就能看出来了。
“对不起,那晚让你受惊了,”他没再继续对衣带下手,俯身轻轻地亲了亲顾清素唇角,“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就不来,换个方式。”
顾清素没料到他会对这件事这么耿耿于怀,本来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其实他自己也并没有多抗拒,刚刚笑骂江斯年的时候也是半推半就的。
这他下有点懵,“换个方式?换什么方式……”
江斯年温软的笑了,“我给你画幅画,要不要?”
顾清素更迷茫了,刚刚不是还说要来,怎么突然又说到画上去了,“现在吗?怎么突然又……没有笔墨纸砚,你拿什么画——”
前任陛下笑的比刚才还温软,“不用笔墨纸砚,我用手画。”
“?什么——”
没等顾清素反应过来,江斯年就已经挽起袖子开始着手了,惊的“画纸”本人一下子难耐出声,“唔——”
“声音大点,我就爱听你声音大。”江斯年打趣道,“如何,这“画”下笔可还喜欢?”
顾清素头一回经历这种事,体验实在新奇,已经腾不出思绪来回答他的话了。
……
躁如鼓擂的心跳快要冲破他胸腔,顾清素大脑一片空白,目光都微微有些失神。
方才那一瞬间,感觉就如一道天雷乍裂,骤然劈过他脑海,惊的他一下子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江斯年忍着自己的不适,难耐却克制地亲了亲他耳垂,低声道,“欠你的,往后让我一点点补回来,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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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南笑着推顾清素来到大门前,拍拍他肩膀安抚道,“大人你放心吧,属下不会骗你的,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还能害您不成?”
顾清素无奈的笑了,“干什么呢这么神神秘秘,还蒙着我眼睛,别是那几个孩子又做了什么坏事,怕我生气才——”
手里被塞进一个布条,摸着像是绸缎一类的东西,顾清素更迷惑了,“这是干什么?”
召南领着他踏进了门槛,眼疾手快的制止了他摘下眼上的布条,“哎先别摘,您跟着布条往里面走走看?”
顾清素哭笑不得,“到底干什么呢,看也不许看。”说是这样说,他还是听话的跟着布条往前走去。
布条那端有一股轻微的力道轻轻地牵扯着,召南就在旁边虚虚扶着他以防摔倒。
踏上了几个台阶,又跨过了一个门槛,这才被拉着停下,一只熟悉的手轻轻解开他眼上的布条,眼前迷蒙的出现些微光亮。
顾清素适应了一会儿,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场景顿时让他愣住了。
堂屋正对着门口的墙壁正中央贴着大大的囍字,下面的桌案上摆着一应俱全的红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他低头看着手里拿着的绸缎,这才发现是红色的,连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也不知道被谁偷偷换成了喜袍。
他一抬头,看见身边穿着同样喜袍的江斯年脸上温柔的笑容,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顾清素没好气的笑了一声,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微微哽咽了,“喂,你干什么啊?”
江斯年拉着手中的红绸轻轻一扯,那双满含爱意的眼眸里浸着笑意:“准备和你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四个字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了,沉重到他曾因为这四个字心酸难忍。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清素回头一看,是头发已经掺了不少银丝的顾衍,他的泪一下子就奔腾而出了。
“爹……您怎么来了,”他又哭又笑,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
顾衍含笑看他,“快拜堂吧,别误了吉时啊。”
顾清素和江斯年深深地对视了一眼,无一例外地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
他们奔波了三四十年,才在命运的洪流里拼命抓住了对方的手,从此就再也不肯松开了。
“大人,快站好啊,”卫华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也笑着看向他俩,“属下可要开始了。”
连许义和召南也像变戏法似的从旁边蹦了出来,笑的开心极了。
江斯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现在条件有限,我没法给你最盛大的合婚礼,只能委屈你在这简陋的秘密别院里和我三拜了。”
顾清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梗在喉间的情绪憋得他眼尾通红,只能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
“一拜天地——”院子里只有廊下挂的一条红绸,还有水蓝色的天和铺满青砖的地。
“二拜高堂——”顾衍坐在主位上,笑的牙不见眼。
“夫妻对拜——”顾清素红着眼又红着脸,认认真真地在众人注视下和江斯年互拜。
“礼成——”
那一瞬间,顾清素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卫华召南的笑声打趣声,许义百年难遇的生动笑声,他爹酸溜溜的打趣,一概都听不见了。
他眼中只剩下那个和他一拜天地的人,他阴差阳错与之纠缠了半辈子的人,此刻正无比温柔望着他的人。
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江斯年。
顾清素笑着笑着掉下泪来,还好,时间还不算晚。
还好没有真的错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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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让江斯年逮着“洞房”的借口翻来覆去弄了他好几次,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只感觉腰以下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了。
三十七岁的顾丞相依然有起床气,早上醒过来以后越想越气,又看了一眼身旁搂着他睡得正安稳的江斯年,更气了。
于是顾丞相运足了一口气,干脆利落的一脚把江斯年踹下去了,“再信你的话我名字倒过来写!”
被强制弄醒的江斯年又懵又气又委屈,坐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又垂头丧气地一个人挪到外间的美人榻上去了。
——
江斯年看顾清素正在桌边撰写明天早朝要上奏的东西,都写完了也不理他,乖巧地等他收拾完纸笔才讨好的亲亲他。
“这个给你,”他递了个红色的方形东西过去,“快打开看看。”
顾清素又好气又好笑地接过来,“又是什么临时凑出来的东——”
这个东西长的和奏折差不多,封页上正正当当写着四个出自江斯年的字——“合婚庚帖”。
他一下子愣了,“这……”
“打开看看,”江斯年含笑催促他,“是好东西。”
大红色的外封,打开后连里面的纸张都是最昂贵的印花烫金。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复将年少之盟,载明鸳谱。江氏有子斯年携顾氏有子清素,此证,天地为鉴。”
顾清素心里甜滋滋的,抬头望了一眼江斯年,很是惊喜,“你还写了合婚庚帖,我怎么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写的。”
被他一夸,江斯年更笑的合不拢嘴了,“别急嘛,你往后看,后面还有一句。”
“还有一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顾清素顿时百感交集,想起了当初那个归于尘土的同心结。
手上被塞进了一个小东西,痒痒的,末梢刮过他掌心,挠的他掌心微热。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和当初一模一样,用红绳系上的两缕发丝,挽了个漂亮的同心结。
“昨晚你睡着了以后我剪下来的,”江斯年扬了扬手里的另一个,“上回那个不够正式,现在我也有了,这才算正式,以后你就是想扔也不作数了。”
顾清素心里百感交集,他珍重的把同心结放入脖颈上的小荷包里,又仔细的系上了绳子,仰头认真的看着江斯年,“不扔了,以后无论怎样都不扔了。”
两人相视一笑,用力地拥抱在一起,一句话也不曾说。
半晌,两人才松开对方,江斯年温柔的看向顾清素依然澄澈的眼眸,“我说过,欠你的我会一点点补回来,这个也一样。”
“三书六礼,我一个也不会落下。”他笑了笑。
“阿清,这次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了。”
这辈子我走到了那么多山穷水尽,但我一次也没有畏惧过。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这此生行至水穷处时最大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