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你好了没有啊！喊你半天了！”顾明琚遥远的声音隔了个抄手游廊，显得有些模糊。
但耳力极佳的“小鱼儿”依然听得一清二楚。
正在奉命摘花的赵弘喻顿时额角青筋四起，手下一个用力，“啪”的一声折断了一根树枝。
他深吸一口气，暴跳如雷地吼了回去：“顾明琚！！！不要叫我小鱼儿！！我叫赵弘喻！四声！不叫赵弘鱼！！！”
顾明琚毫不在意的用手肘戳了戳江怀绪，“喏，人在偏院呢，一会儿就来了。”
江怀绪笑了，“你少招他，一会儿他提剑满院子砍你我可不管。”
当今圣上的贴身随侍赵弘喻就算到了二十三岁也像孩童时期，有每日的必修课。
必修课之一：阻止顾明琚叫自己小鱼儿。
自从七岁遇见这个倒霉蛋，赵掌侍坚持到现在已经有十六年了。
无他，他觉得这个昵称一点儿也不霸气，反倒像个女孩子，从顾明琚第一次这样叫的时候他就强烈反对了。
原本想用男人间的方式解决这个看起来很简单的问题，但是他打不过顾明琚——准确来说是打不过护着顾明琚的江怀绪。
主要是不敢打。
三个人虽说从六七岁时就认识了，一起长大也一起玩到大，但江怀绪到底是他主子，以前年幼不懂事，现在他是断然不敢乱下手的。
这个怂也就只怂江怀绪，对顾明琚那叫一个“心狠手辣”。
赵弘喻，史上第一个敢提剑追着当朝丞相满院子打的掌侍。
所以顾明琚的每日必修课就成了：如何在绪宝的保护下，万无一失躲开小鱼儿的“毒打”。
日常夹在两人中间的江怀绪就简单多了——如何在护着琚宝的情况下不着痕迹地看戏。
顾明琚和赵弘喻打起来，简直就是他喜闻乐见的事。
看来当今圣上江怀绪才是最大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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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干什么，催命似的，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赵弘喻没好气的踏进门，把篮子搁到了门口的台子上。
一看见两个人已经卷着袖子在灶台边开始亲力亲为地包饺子了，立马也去洗手加入了他们。
虽然每天嘴上说着“不要叫我小鱼儿”，但只要顾明琚一喊，他还是会第一时间赶到顾明琚身边。
“不是不答应吗，这不还是过来了，”顾明琚乐了，“喜欢‘小鱼儿’这个名字就直说嘛，整天这么别别扭扭多难受啊。”
赵弘喻咬牙切齿的丢了个压好的面团过去，“滚，闭上你的嘴。”
顾明琚身手敏捷的扬手接下，三两下就擀出了一个皮，递给了江怀绪。
“行了啊，要打去外面打，在厨房把东西打翻怎么办，”江怀绪又好气又好笑，“一会儿父皇和顾叔回来看到，非把你俩吊起来打。”
赵弘喻把压好的面团往前推了推，闻言翻了个白眼给顾明琚，“要吊也该吊他，陛下你太偏心了，总这么护着他不行啊。”
顾明琚恶人先告状，“绪宝，他翻我白眼。”
赵弘喻：？翻的就是你。
江怀绪憋笑憋得手都在抖，眼看着两人的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大，马上又要掐起来，索性一人踹了一脚，“你俩给我安生一点，快点包，一会儿顾叔他们该回来了。”
还是江怀绪动手管用，两人立马安静下来友好休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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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真放心让孩子们在家做饭？”马车都走出去老远了，顾清素还是有点担心，“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江斯年正闭目养神，听见顾清素的话，还以为他是担心三个孩子上房揭瓦会把厨房拆了，睁眼笑道，“用不着，怀绪能架得住。”
“都是娇生惯养在宫里长大的，哪里会做饭——你就会难为他们。”他无奈地摇摇头。
“不会才要学，会了更好，”江斯年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担心，“没事，他们不敢拆厨房。”
“少来，真拆了怎么办？”顾清素笑的气都喘不匀了，“我们家在京城附近可就这么一个别苑，拆了你就得跟着我住到蔚城的山庄去了。”
让顾清素这么一说，江斯年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顾家的别苑，不是许义那个直通皇陵的秘密别院了。
江斯年眉头一皱，“那不能拆啊，这可是咱们家的产业。”
江斯年对于这种事情总是异常执着，自从成亲以后得知了顾氏在全国遍地是别苑山庄，他就兴奋的不得了。
还非要拉着顾清素去把每个都住一遍，说是领略大好风光。
其实就是想感受一下这种实打实有钱的氛围。
“以前在宫里怎么没见你这么喜欢院子，”顾清素笑的歪在车壁上，眼尾细细的皱纹一笑起来就更明显了，“现在这么上心我家的别苑？”
刚刚还神色懒散的江斯年一下子正襟危坐，表情十分严肃：“什么你家我家，那是咱们家，咱俩都成亲多少年了。”
顾清素笑的说不出话，自从他们成亲以后，江斯年对他们俩关系的执着度更高了。
整天当着别人的面故意叫他“夫人”，还得让许义卫华他们非得叫他“江夫人”。
顾清素拦都拦不住，干脆懒得管了。
江斯年还是有点担心自家产业，“万一真拆了怎么办？我是先打哪个比较好？”
一想起来顾明琚那个到了二十几岁还敢上房揭瓦的性子，顾清素“噗”地一下笑出声，“弘喻最听怀绪的话，他一个人倒是没事，就怕琚儿带头作乱。”
又想起来那日撞见江怀绪揪着顾明琚耳朵骂他的事，憋笑憋得胸腔都微微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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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琚！！”江怀绪沉着脸把几本奏折甩到桌案上，“我觉得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顾明琚怂的话都不敢说了，“绪、绪宝你太凶了……我还觉得我们需要心平气和的说话呢……”
江怀绪被他气笑了，看着和他隔了一个桌案的顾明琚又好气又好笑，“你给我过来，躲那么远干什么？”
“不过去，”顾明琚头摇的像个拨浪鼓，“过去不就得被你拖到院子里就地打死了？”
江怀绪一肚子火都让他浇灭了，哪里还气得起来，但是面儿上还是一副“我气的想弄死你”的表情，“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说，为什么在奏折后面画乌龟！”
倒还真是这人能干出来的事。
“我就是在批阅奏折之余找点乐子嘛！”顾明琚心虚的嚷嚷道，“我也没画几个，就随便画了两个……这你也要凶我！”
江怀绪又被他气笑了，捡了一本往他面前一摊，指着那个印章后面的画，“丞相这个随便可真随便，这画的谁？”
顾明琚早就忘了自己画的什么了，还是江怀绪兴师问罪逮到他了他才想起来这件事。
他定睛一看，那个“朕已阅”的章下面，有一个活灵活现的乌龟，龟背上写着圆润有力的“江怀绪”。
这还不算完，后面还跟了一句话——“栩栩如生江怀绪”。
“这不是画的挺好的嘛，”顾明琚对自己的画作很是满意，“很栩栩如生啊，荣师傅要是知道我画的这么好看，‘宫廷画师’都得让我来——哎哎哎！”
江怀绪三步并两作绕到桌案另一头，毫不放水的揪着他耳朵把人给拎起来了，“你再说一遍？”
“我错了！绪宝！！”
顾明琚的哀嚎都能传出三里地了。
顾清素刚好从御书房门口经过，顿时被吸引了，不过屋子里的两人一点都没发现已经被围观了。
“还敢不敢了？”江怀绪手也不松，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拎到了那几本奏折边，指着奏折道，“要不要改回来？”
顾明琚泪都让他揪出来了，一见有机会，马上一叠声的认错，“呜……我改、我改——不画了不画了！你松手——”
以前都是江怀绪护着顾明琚不让赵弘喻欺负他，现在好不容易亲自逮到他错处一回，又刚好逢上赵弘喻不在。
这不是天时地利人和吗？怎么能就这么简单饶了他。
“给我写保证书，用蝇头小楷写，写满三张明玄纸，”江怀绪到底是心软，手上悄悄松了点力气，“今天晚膳之前我要见到。”
“什么？！明玄纸？！蝇头小楷？！江怀绪！”顾明琚被这个天降任务吓愣了，“明玄纸那么大！你叫我写满三张？！”
原本江怀绪还有点心软，正动摇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一听他嚷嚷立马决定不改变主意了，“怎么，写满三张委屈你了？敢给我掺水你试试。”
说着手上刚才放松的力道又加了上去，“你写不写？”
顾明琚又委屈又怂又想反抗，他非常大胆的瞪了一眼江怀绪，然后就扯嗓子大喊：“小鱼儿！！小鱼儿他欺负我！”
江怀绪：“……”
平常被他满院子追的不是你了？
刚从户部回来的赵弘喻一踏进御书房前的天井就听见了一声“惨叫”，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顾明琚出了什么事。
结果跑到门前就看见揪着顾明琚耳朵的江怀绪和雷声大雨点小的顾明琚双双看着他。
赵弘喻：“……？”
“小鱼儿小鱼儿！他揪我！”顾明琚趁江怀绪不注意，一下子挣脱了，“噌”的窜到赵弘喻身后。
江怀绪气笑了，“还敢跑？行——你写不写？”
顾明琚还是怂的，“写、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你又干什么惹到陛下了。”赵弘喻虽然平常和他掐的最勤快，但十分乐意他寻求自己的帮助。
毕竟这种机会十分的难得。
他好笑地听江怀绪讲述了事情经过，觉得他是有点活该，“行了，看你下回还画不画了——我陪你写，行了没？”
江怀绪哭笑不得，“你少帮他，叫他自己写长长记性。”
“陛下也别生气了，都罚他写保证了，三张明玄纸，他得写好久，”赵弘喻被身后的顾明琚推了推，无奈的帮他讲好话，“属下不帮他写，就陪着他。”
江怀绪瞪了顾明琚一眼，抓紧最后一个机会把训斥结尾：“下回再让我发现，我就让你把保证书抄一百遍，然后站到合欢殿门口说二十遍‘我错了’——我说到做到。”
顾明琚彻底不敢讲话了。
顾清素在门外几乎看了个全程，憋笑憋得腿软，然后又自己一个人悄悄溜了。
这事御书房三个人到现在都不知道。
——
马车停了下来，江斯年掀开帘子一看，才发现已经到了地方。
“带头作乱？那还是欠收拾，”他笑着跳下马车，接上了顾清素刚才的话，“谁带头我就先收拾谁——快下来吧。”
今天是小年，街上的商铺已经关了许多，只剩下一些卖年货的还热热闹闹开着，路边已经挂起了一溜的红灯笼，红彤彤的很是喜庆。
到处都已经开始有年味了。
江斯年和顾清素是出来买灯笼的，今年的春联照例还是由写字最好看的顾清素写，贴春联的活儿自然就交给江斯年了。
“走吧，快点买快点回家，”顾清素还是有点担心三个孩子，“回去帮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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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察”——
罪魁祸首顾明琚人都懵了。
“什么东西这么响——”在后院水井那里洗菜的赵弘喻最先听见，探了头往厨房瞧，这才发现是顾明琚。
“好端端的怎么把碗给摔了，”赵弘喻淋了一手的水，在衣服上匆匆蹭了两下就跑进来，“有没有划到手？”
“啊……没，”顾明琚清醒过来，哭丧着脸，“怎么办啊小鱼儿，我把碗摔了。”
“没事，就说是我摔的，是我不小心，”他蹲下来小心翼翼的捡起碎片，“你别动，小心一会儿踩到了。”
“我们回来了——”
好巧不巧，江斯年和顾清素刚好回来，担心孩子们的顾清素第一个跑进厨房，江斯年紧随其后。
然后就撞见了蹲在地上的赵弘喻和一脸茫然的顾明琚。
“谁把碗摔了，”顾清素有点担心，“有没有划到手？”
“没、没有……”顾明琚有点心虚，在小年摔碗，这么触霉头的事不得被骂死。
赵弘喻平静又淡然的站起来，拿布把碎片包住，“是我摔的，刚刚洗碗的时候不小心，对不起顾叔。”
顾清素对这个没那么在意，他笑了笑，接过碎片让江斯年丢出去，“多大点事，碎碎平安嘛，过年不打孩子——你们都弄好啦？”
顾明琚一下子对赵弘喻感动到热泪盈眶，恨不得当场激动的握着他手叫“哥”。
也只有小鱼儿有这种“免死金牌”，太羡慕了。
“阿清，你快出来看，有烟花！”江斯年在外面招手道。
不知道是谁家已经开始放烟花了，流光溢彩的好看极了。
跑到屋里换衣服的江怀绪也跑了出来，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的卫华和召南也停住了。
所有人都在欣赏这个突如其来的漂亮烟花。
远处有隐隐约约的热闹声，不知道是哪家孩童在追逐嬉戏，烟花一放，年节的气息就更浓了一点。
江斯年勾了勾顾清素的小指，趁他侧脸看过来的时候偷偷凑近了一点，飞快的碰了碰他耳尖，眼看着他一下子红了脸。
“夫人，先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一不小心看到了全程的顾明琚有点心酸，推了推赵弘喻打算和他分享，结果赵弘喻一个不防，被他推了个踉跄。
赵弘喻：？
“顾明琚，你是不是又欠打？”这边已经捞起袖子了。
“不是！等下！小鱼儿——”
好好的气氛让他俩一下子给破坏了，果然，这三个人要是聚到一起，那一定有一个坏事的。
新任年轻丞相顾明琚凭实力当仁不让，夺得了“必有坏事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