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义一下子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试探的喊了一声,“陛下?”
江斯年还在恍神当中,一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不由得缓缓抬起头看向许义,“你是……许义?”
“正是微臣!陛下您终于醒了!”许义激动的要跳起来了,三步并两作走到他身边,“您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江斯年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表情如此丰富灵动的许义,顿时起了戒备心,“这是什么地方?阿清呢?”
许义立马道,“这是微臣秘密置办的别院,有密道通往皇陵,微臣就是从密道里把您救出来的。当初入殓封棺也是微臣买通了仵作,这才没有钉棺。”
他顿了顿,“顾丞相当然在宫里,此刻应该正在处理政事。”
江斯年直接懵了,一下子忘了要戒备眼前人的事,满脑子都是“救出来”:“我没死?”
“没有,您昏迷了一年零两个月,”许义摇摇头,“您放心,只有微臣和太妃娘娘知道这件事。”
“太妃?”江斯年微微皱眉,随即想起来他已经是“驾崩”的人了,自然有新帝继位。
“就是您的静妃,她……”
——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微臣联手太妃娘娘里应外合,把您救了回来。”许义微微垂首道。
江斯年刚刚醒转的大脑一下子塞进了许多信息量,登时有点转不过弯,勉强捋了半天才顺清楚。
“阿清不知道我还活着,对吗?”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立马就要起身,“我要回去找他。”
“哎——您现在还不能回去,”许义连忙拦住他,“现在陛下才登基没多久,朝堂上还有很多不确定的危险因素,您现在回去,岂不是要掀起惊涛骇浪?”
江斯年闻言冷静下来了,随即降低了要求,“那我要见阿清。”
许义:“……”
“微臣知道您现在很想见丞相,但是现在时机尚不成熟,更何况您才刚醒,身体还没恢复,您总得先养好身体才能见丞相啊。”
一听暂时不能见顾清素,江斯年顿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萎靡不振了,“那要等到何年何月啊……”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既然现在我身份特殊,你总叫我陛下也不行,叫我江公子吧。”
“那我叫你什么?总不能在大街上叫你许义,那岂不是露馅了?”
许义一看江斯年十分听话配合,顿时长出了一口气,“微臣有个父亲取的表字,只有家里人知道——公子叫我松言吧,松树的松,谨言慎行的言。”
“松言……”江斯年喃喃道,“许松言……‘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好名字。”
许义到现在都掩不住面上的喜色,“您先休息一下,我去找太妃娘娘过来给您瞧瞧。”
——
“这就醒了?”魏静姝顶着渐西的日头匆匆赶到别院,一踏进大门就急着往屋子里走,“这可是平日难遇的好病例啊,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江斯年:“……”
魏静姝话音刚落,就和已经在外间活动的江斯年照了个对脸。
“……公子你醒了,过来让我把把脉。”魏静姝假装没看见江斯年一脸复杂,从善如流地调度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虽然刚刚听许义讲了魏静姝的缜密心思和众多计划,但他心里对魏静姝还是有些抵触。
毕竟从一开始大选上那匆匆一眼过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个“魏才人”了,后面升的位分也全是一道圣旨,只有她的名字耳熟能详。
此时突然和她变成了“盟友”关系,江斯年是要多不自在有多不自在。
“只要醒了就好,现在身体还有些虚弱,药方换了吧,再养几个月就好了。”魏静姝在面对病人的时候还是很认真的。
她一收手,就看见江斯年像被烫到了似的迅速把手收回去,目光也带着些微的戒备。
“你俩还真是一模一样,啧,麻烦,早知道一个也不救了,”她嗤笑一声,只分了个余光给江斯年,随即就招呼小厮,“你跟我过来,我写个药方,再去买一点吧。”
江斯年听她自言自语的报了几味药材,的确是滋养身体的,心里不由得微松几分,“你还会医术,我从前怎么不知道?”
他可没忘了刚才许义说这人给他下药的事。
魏静姝闻言,提笔蘸墨的手一顿,笔尖吸饱了墨水,变得圆润光亮。
她在砚边轻轻一勾,淡淡道,“我要是不会医术,恐怕早就被我爹那几个姨娘给毒死了,你哪还有今天,就等着枯死在皇陵里吧。”
江斯年:“……”
怎么以前不知道这女人的嘴这么毒?
许义:“……公子你别在意,太妃不是那个意思——咱们还是聊点别的如何?”
江斯年一口气噎在嗓子里,叫和事佬许义给顺下去了,他闭了闭眼,没接魏静姝的话。
“你说皇……沈清婉,她已经去世了,她是真的走了,不是和我一样被救到了别的地方?”江斯年沉默了半晌,轻声道。
许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是,太后娘娘是真的去世了,临终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顾丞相。”
江斯年沉默了。
他对沈清婉这个人的印象实在是过于复杂,绝非一两句话就能完整概括的。
从一开始被强下婚约,他对沈清婉这个名字也只停留在毫无兴趣的陌生人身上,那时他以为自己有办法废了婚约,这个人自然也就和他毫无关系了。
就算后来的遗诏把她强行迎进了宫,江斯年对她也依然是毫无感觉,以为只要不见她就能万事大吉。
但后面突如其来的各种事情彻底打乱了他和顾清素之间的感情,他不得不对沈清婉有了更多的了解。
江斯年不敢再想下去了,只要一想下去,他就会回忆起那年正月十五,那个撕裂他和顾清素的晴天霹雳。
还有那六年的痛彻心扉。
“魏姑娘,还要多久?”江斯年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正好刚收笔的魏静姝身上。
被隔空点名的魏静姝还没从浩如烟海的满目药材里脱离出来,猛然听见一个陌生的“魏姑娘”,饶是她也懵了一下,“什么?”
“方才不是你说还要养几个月,这几个月是多久?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顾清素?”江斯年醒了不少神,这会儿的目光也不似刚才的迟缓了。
魏静姝实在无话可说,还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心酸感:“……”
“行吧,”他揉了揉眉心,“那尽快成吗?”
魏静姝:……要求真多。
“那要看你的恢复情况如何了,只要你听话,自然就好的快。”她起身理了理衣袖,毫不在意的伸了个懒腰,一派闲适自得的慵懒从容。
“我得回去了,药方和注意事项、饮食禁忌、活动方式我都写下来了,有什么疑问和突发情况及时告诉我。”
她“哗”的一声披上了斗篷,又成了那个娴静稳重、足不出户、温柔体贴的温静太妃了。
许义送了魏静姝出去,回到屋子里才看见原本说要躺下的江斯年又起来了,正站在窗边望着后院的满池荷花静默不语。
“松言,荷花都已经开了,”他失神道,“已经不是桃花的季节了。”
阿请,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我想你想的快要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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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斯年果然十分配合,按时吃药也按时活动,连饮食禁忌也一概乖乖听话,魏静姝说不让他吃什么他就一点也不碰。
许义自从在鸣川第一次遇见江斯年到现在,就没见过他这么听话乖巧过——是真的很乖巧。
说话也少,整个人都快静成一幅画了。
除了每天风雨无阻的早起练剑,竟然还做早饭、擦桌子洗碗、打扫卫生,把早起劈柴的小厮吓的当场掉了一地柴火。
“哦,我也年纪大了,多养养不是挺好的吗?”这是江斯年的原话。
“……公子,这些粗活交给下人做就行,您还是好好养着身体吧。”许义站在厨房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洗洗手进去帮他。
江斯年一脸淡然,“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皇帝,你用不着把我捧那么高——过来尝尝,这个是不是有点淡了?”
许义下意识先回了个“是”,随即又想起来他刚刚那句“不用把我捧那么高”,顿时纠结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灶台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了。
一向伶俐干练的许义突然就结巴了,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整个人都有点僵硬,“不、不淡,刚刚好……”
江斯年擦擦手,有点奇怪的看了一眼许义,“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不太对劲?有点……”
后半句话他没敢说出来,怕许义会更萎靡。
他何止是今天不太对劲,我怎么感觉,自从我醒了以后见到的许义,都有点不太对劲?
一个想法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江斯年敏捷的抓了个尾巴,顿时凝神屏气投入了思考。
该不会是照顾我这一年多,人给累傻了吧?还是年纪大了,又整天思考如何完美地筹策计划,脑子不如从前了?
思及此,江斯年的目光落在许义冲洗碗筷的背影上,顿时肃然起敬。
“松言,辛苦你了。”
许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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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休沐,顾清素懒得紧赶慢赶地处理政务了,闲来无事又捣鼓了桃花酥,打算去皇陵看看江斯年。
自从江斯年走了以后,顾清素再没敢去皇陵悼念过他,就怕触景生情,连他忌日也是自己一个人关起门来在院子里写了好多好多的诗和信。
结果最后都一并烧了个干净,拢着残灰默默地埋进了梨树下,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那棵梨树是江斯年登基后从东宫移过来的,说是对他有不一样的意义。
现在东宫那棵梨树是他当初移走过后又命人新种的。
卫华和召南两个人就站在院子的拱门外,一声没吭地陪了他一整天。
他们两个人作为江斯年和顾清素这么多年最直观的见证者,亲眼看着他们两个从小时候的相识到后来的一点点熟悉,再到后来互表心意、历经重重阻碍——
他们走的有多难,卫华和召南是最清楚的。
不过今天他谁也没带,三个孩子昨天玩水,顾明琚有点着了风寒,非要卫华给他捉小蜻蜓。
卫华被孩子们闹腾的左支右绌,干脆拉着召南一起帮他哄孩子,顾清素也没强要带人走,自己一个人换了衣服带着东西,天光大亮就出发了。
他骑着马去的,清早的大街上人不是很多,集市也没到开市的时间,因此显得整个街道上空空荡荡的。
路边的商贩也都尚未开铺,只有寥寥几个卖早点的支起了炉灶,到处都弥漫着热气腾腾。
就这样一直溜达着出了城门,走到了官道上,他才加快了速度。
和守陵的统领交代过,他这才去了供放牌位的祠堂里。
第一层正中间孤零零地摆着两个牌位,是江斯年和沈清婉的。
这还是顾清素第一次来这里,当初江斯年入地宫的时候他都没敢来,能在丧礼上坚持到结束,已经是他最大的勇气了。
线香袅袅的飘着轻烟,他认真地作了揖,默默地把香插到了香炉里,“江江,我来看你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从随身带的提篮里拿出了自己新做的桃花酥,摆到了祭案上。
“我现在做的很熟练了,连琚儿都夸我手艺好。”他笑了笑,把盘子微微转了个方向,摆的更正了一点。
“你要不要尝尝?你爱吃甜,今天的就多放了一点糖,”他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孝敬端贤慎慈皇后江沈氏清婉”牌位上,心下一软,“婉婉要不要也尝尝?”
祠堂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门缝里泄进来的一缕亮光,大概是守陵的人还没来得及清扫祠堂,香案上的白烛仍然跃跃地跳动着。
只剩一点孤单的残烛,三五个地排成一排,悄无声息的陪着同样沉默的顾清素。
大概是之前哭的太厉害伤了眼睛,现在只要有突然的强光刺激,看东西就会有点模糊,这样昏暗的光线正好。
“江江,这段时间我天天都梦见你,你是不是想我了,”他跪了半天,跪的膝盖有点酸痛,索性抱着江斯年的牌位,支着腿倚在了香案边,“你肯定想我了,所以我来看你了。”
曾经活生生的爱人变成了牌位上几个冰冷的字,他怎么能不难过,时隔一年,他又感觉到了那种像是要撕碎他一样的撕心裂肺。
“怀绪现在过的很好,有琚儿和弘喻陪着他,他真的开朗了很多。”顾清素的声音有些哽咽,指尖轻轻抚过牌位上“江斯年”三个字,泪又涌到了眼边。
他笑了笑,泪却顺着挤压的力道“啪嗒”一下落在了那个“年”字上:“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再坚持多久,我好怕我坚持不下去了,我整夜整夜的梦见你,梦见你问我在哪里……”
外面的院子里响起了簌簌的扫地声,应该是洒扫的下人开始干活了,轻而规律的声音隔着门缝挤了进来,显得有些沉闷遥远。
顾清素擦了擦泪,抱着江斯年的牌位静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面传来铜钟鸣了九下,久到他仿佛隐隐约约听见集市里热闹的叫卖声。
“江江,昨天我烧的信,你收到了吗?收到了今晚就在梦里告诉我一声吧,”他把牌位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又轻轻地放回了原处,“我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退了两步,安安静静地磕了个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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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果然已经热闹了许多,今天是休沐日,街上的人好像比前两日多了不少。
顾清素什么也没带回来,把所有东西都留在了祠堂,连带着骑来的马,走了很久才走到朱雀大道上。
到处都热热闹闹的,大人小孩举家出行,连路边卖糖画、卖拨浪鼓的小贩都多了许多。
只有他一个人是两手空空形单影只的穿过人群里。
前面传来唢呐吹打的喜乐和百姓热闹的呼声,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一支迎亲的队伍。
吹吹打打的喜乐实在太具有感染力了,顾清素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也跟着站在人群里静静地看。
一身喜袍的年轻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喜气洋洋地走在队伍前面,脸上洋溢的笑容让人看着就心生喜悦。
顾清素不由得想起那年轰动全城的帝后大婚,心里的酸涩更无以复加了。
江斯年,你还欠我一个正儿八经的三拜呢。
他不想在这么多人的大街上掉泪,只好收回了目光,低着头匆匆往前走。
还没等他走很远,身后就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女人的声音嚷嚷起来,“今天可是我们少爷大喜的日子!你是哪儿来的傻小子,冲撞了喜气怎么办!”
那人似乎在道歉,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群显得声音有些模糊,“对不住,刚刚没站稳,还请见谅。”
顾清素鬼使神差的回头,只看见被一个中年妇人挡了大半的男子。
他原本没想管的,可听见那妇人还在不依不饶,他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热血上头,三两步就拐了回去。
顾清素拍了拍那妇人,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这位大娘,这样不好吧,您家公子大喜的日子,耽误在这些人身上多浪费时间,误了吉时怎么办?”
那妇人这才恍然大惊,念叨了两句就匆匆往回跑了。顾清素一看那妇人走了,叹了口气转身就要走,从头到尾就没分给那男子一个眼神。
“……阿清?”
顾清素听见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熟悉到他当即心如鼓擂,差点没一个腿软歪在地上。
两行泪登时就顺着眼角游走到了下巴上。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可他不敢回头,生怕看见一个陌生人的脸会让他更痛彻心扉。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指节都用力到泛白,声音也在微微颤抖,“这位公子,您认错人了。”
不是他,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顾清素一瞬间就哽咽了,简直要关不住即将从齿间泄出的哭声。
他听见那人短暂的沉默,然后是颤抖的哭腔和显而易见的狂喜:“阿清、阿清,你回头看看——你回头。”
顾清素恍然如梦,一瞬间几乎要天旋地转地跌入黑暗里,他顶着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跳和剧烈起伏的呼吸,一点点回头、转身。
穿着石青色云纹锦袍的男子和他同样有着剧烈起伏的呼吸,要不是瞧见风吹动这人的衣角,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耳边是高高低低的吆喝声,后面的乐馆里传来绵绵的丝竹声,有乐人在唱着新作的曲。
“可今故人相逢,偏情意难分难舍,君去谁知何时归,君来相迎垂马高楼,纵也不羞。”
顾清素一下子笑了,泪都把前襟打湿了一片也根本毫不在意,目光久久地钉在这人身上,根本挪不开半点步子。
“‘君来相迎垂马高楼,纵也不羞’……我没有垂马,只有高楼,你要不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