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悄无声息驶出城门,正往郊外的方向走去。
马车七拐八弯走到了一个小道上,哒哒的马蹄声在茂盛密集的竹林中更显清脆,很快就穿过了竹林到了一处院落门前。
五声长短不一的敲门声过后,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隙。魏静姝拉下斗篷的帽子,轻声道,“是我。”
小厮左右看了看,悄无声息地把主仆二人迎进了门。
“大人,太妃娘娘来了。”
许义正在书房皱着眉撰写东西,一听通报立马就出来了,“微臣参见太妃娘娘——”
魏静姝解开斗篷,摆摆手示意他起来,“行了,又不是在宫里,这儿没别人——不是说他有动静了吗,人呢?”
许义点点头,“在后面的暖阁里,微臣带您去。”
——
魏静姝收了针包,轻叹了一声摇摇头,“暂时还不会醒,不过已经比我预想的时间要快多了。”
“我还是那句话,有可能明日就会醒,也有可能几月以后才会醒,还有可能永远也不会醒。”她的声音轻且严肃,听得许义顿时皱起眉来。
“那为什么会——”许义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到了床上那人的身上,一瞬间都沉默了。
床上那人赫然就是史书上已经“驾崩”的江斯年。
“这个我不太清楚,”魏静姝面色微沉,“不过我猜测,这可能是他要醒的暗示,虽然脉象上依然属于极为深的昏迷状态……你们最近有没有说什么能刺激到他的话?”
小厮率先摇头,“一直都按您的吩咐,按时喂药擦身,也按您的嘱咐日日帮他活动身体,连话都很少说。”
许义沉思了半晌,试探道,“难不成他听见我们在外间的谈话了?”
魏静姝肃然,“什么话?”
“上午我回来的时候只说了两句宫里的事,说沈二爷进宫,丞相让他陪陛下学习,然——”许义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厮的惊呼打断了。
“动了动了!刚才又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江斯年身上,魏静姝一下子严肃起来,“你方才提到了丞相,兴许是这个刺激到他了,再试试。”
许义犹豫了一下,微微俯身靠近江斯年,“您是不是在想顾丞相?您能听到微臣说话吗?”
果不其然,一听见“顾丞相”三个字,江斯年连呼吸都略微有些急促。魏静姝则一直全神贯注的把着脉,半晌才把手收回来。
她轻轻起身,看了一眼床上已经平稳呼吸的人,用眼神示意大家都往外走。
“看来是的,他应该能听到我们说话。”魏静姝转了转手腕,“没事多给他说说话,说不定哪句话就能刺激他的意识,人也就醒了。”
小厮哑然,“咱们在外间说话他也能听见啊?”
她微微皱眉道:“他这种情况我也很少见到,医术古籍上的确有过相似记载,有人昏迷数十年依然能醒过来,还与正常人无异。”
明霜递上斗篷,她伸手接过,轻轻抖开披上,“我是偷溜出来的,不能留太久,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我先回去了。”
许义半句话卡在嗓子里,想了想还是没能憋住:“那药——”
“药暂时不用换,一切照旧就行,别忘了替他活动身体。”魏静姝头也不回,戴上兜帽就匆匆走了。
许义好不容易把人送了出去,回到屋里骤然歇了口气,心里突然有些百感交集。
他布了那么久的局总算没有白费,人好歹是救出来了。
原来,许义早就发现程方等人的不轨之心,从江斯年登基后为许家重新翻案时,他就注意到程方的不对劲。
江斯年登基后的程方实在太过安静了,他猜测程方不会就此收手,极有可能在密谋什么大计划。
所以他提议修皇陵、主动绘图纸,就为了能留下最后一手——他在皇陵里让工匠秘密修了几条密道,密道尽头就通往现在江斯年藏身的院子。
他想着万一将来真的出了什么事,到了最后关头事态紧急,这个地方不仅能供藏身修养,还能顺势抹去“江斯年”这个人的一切痕迹。
因为“江斯年”已经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一切计划都万无一失,为了保密性,他谁都没说。皇陵修建完毕后,他亲自监督赐死修建皇陵的工匠,又即刻销毁了所有备份图纸,只在自己这里留了一份。
但他没料到下毒的人会是魏静姝,还以为是后来进宫的程沁受程方教唆才给江斯年下的毒——事实上到江斯年“去世”的前一天,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毕竟程沁也“铁证如山”地被赐死了,他原以为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可是魏静姝亲自找到了他。
许义这才知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
“娘娘这话什么意思?”许义眼神微微有些锐利。
“我之所以能进宫,全都是因为我爹的百般打点,目的就是为了利用我继续做一个‘眼睛’和‘棋子’,继续帮他残害陛下。”魏静姝淡淡道。
为了表示诚意,她连“本宫”的自称都没有用。
许义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一句话一件事,全凭娘娘一张嘴,微臣不敢大意。”
她轻笑一声,“许大人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只不过现在事态紧急,若到时你的好陛下真出了什么事,许大人可别后悔。”
许义微微皱眉,心里飞速的斟酌着魏静姝刚才那些话的可能性。
她倒也不恼,坐在主位上静静的等许义一个答复。
“都说了,毒是我下的,推给程沁只是为了能让我自己全身而退,现在明白了吗?”
许义扫了一眼魏静姝,拱手道,“既然娘娘已经知道了微臣的目的,想必娘娘也有更好的计划,微臣自当尽心所助——”
他抬眼,坦坦荡荡的神色终于让魏静姝露出一个笑容,“请娘娘先讲。”
————
从小在家受尽欺凌嘲讽的魏静姝无法反抗,只能听从魏殷的勒令,找机会给江斯年下毒。
可她后来在日复一日的宫闱生活里看见了更多的东西,渐渐地就改变想法了。
看到了江斯年对顾清素一心一意的喜欢和温柔爱护,还有他们在不被世人认可下依然坚韧的勇敢;看到了沈清婉牺牲自我的成全与苦衷;看到了程沁从一个单纯天真的骄纵千金变成心思狠毒只剩嫉妒的怨妇。
她像个旁观者一样,默默地观看了他们跌宕起伏的人生。
后来,是江怀绪的出生彻底改变了她所有心意。
她一日日看着江怀绪长大,那些对于“家”和“温暖”的渴望又重新生长,她多了个牵挂,也多了一个能够寄托情感的依靠。
所以她心软了,彻底决定脱离那个折磨她十几年的“家”——她有了更需要坚持的勇气。
答应和沈清婉合作、完美推脱罪责给程沁、为了不让父亲威胁的“不杀江斯年便杀江怀绪”变成真事,把药量减少再减少又下给了江斯年……
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包括那些药量。
她在江斯年的膳食里另下了一种可把那毒药中和转化成良药的药,原本江斯年是不会有危险的。
她没想到沈清婉发现了她下毒,会偷偷替换掉那些毒药自己喝,等她发现的时候,沈清婉已经毒入肺腑无药可救了。
然后她就找到了许义,和许义达成了合作,两人将计就计,把“江斯年”从世间抹去,等到一切风浪平息,所有威胁也就不复存在了。
魏静姝为了保护江怀绪,许义为了报答江斯年翻案提拔的恩情,两个一样目的的人就这样策划了后面所有的跌宕起伏。
因为下给江斯年的“毒”被沈清婉吃掉了,另一种用来中和的药却依然没有换,江斯年仍然照常服用,这才造成了他的昏迷。
所有人都以为江斯年是真的死了,包括沈清婉,包括顾清素,包括卫华也包括江怀绪。
他们真正的、彻底的,把江斯年从那场水深火热里救了出来。
一场延续到江斯年至今为止所有年岁的水深火热。
****
自从那天午后偷懒时那个突如其来的梦,顾清素好不容易在繁忙政事中压下的对江斯年的思念,被再度勾了起来。
相反的是,他没有像之前一样睡不着觉,反而夜夜都能进入梦乡——只是无一例外地都梦见了江斯年。
他变得比江斯年刚走那段时间还要憔悴。
连卫华都发现了,还私下里找到了顾清素和他聊了聊,又让召南多照顾着点。
前段时间沈清越刚生了个女儿,她一高兴,就让七岁的大儿子入宫做怀绪的贴身随侍去了。
江怀绪索性下旨,封沈清越为一品诰命夫人,又抬了赵澈的官,折腾了一番,长子赵弘喻这才进了宫。
卫华现在一下子带三个孩子,还都是正爱玩闹的小男孩,要不是召南会哄孩子,天天都帮他照顾三个小祖宗,他才忙不过来。
自从顾明琚、赵弘喻两人陆续进了宫,江怀绪果然肉眼可见的活泼起来。
赵弘喻比顾明琚还活泼,三个人里就属他最爱上蹿下跳,把这个年纪的好动展现的淋漓尽致。大概是赵澈夫妻俩并没有太过束缚他的天性,所以养成了他难得的好性子。
相比起深宫里长大的江怀绪和同样活泼但也在高门大院里长大的顾明琚,赵弘喻的灵动简直堪称一绝,他的到来,无形中给这个沉闷的皇宫注入了更多热闹与生气。
寂静的皇宫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孩子的欢笑声了。
*
“卫叔!咱们今天学什么呀?”顾明琚拽了拽卫华的袖子问道。
卫华手忙脚乱的抱住刚爬到他身上的赵弘喻,无奈的笑了一声,“今天是休沐日,陈将军和苏太傅都没来——”
他看了一眼后面正给江怀绪磨墨的召南,突然灵机一动,“今天咱们去看看顾丞相好不好?他总是一个人处理政事太孤单了。”
“弘喻,快下来,”他掐着赵弘喻从自己肩上抱下来,“今天你们的任务就是陪丞相玩一天,怎么样?”
赵弘喻终于安静下来,睁大了眼睛,“今天陪顾叔吗?”顾明琚是最兴奋的那个,“好啊好啊,我想去!”
江怀绪终于写完了最后一行字,也表示了赞同,“我也愿意!”
卫华抱着撒娇的顾明琚,召南一手牵一个,大大小小浩浩荡荡到了合欢殿。
顾清素正站在梨树下静静地望着快要落完的花,又挂上了一条新写好的红绸缎。
他每梦见一次江斯年、每想念一次江斯年,就会在红绸上写下一些话,再挂到树枝上。
昨晚他又梦见了江斯年。
梦见江斯年在一片白雾里无助的喊“阿清你在哪儿”,他拼了命拨开那片浓雾也见不到江斯年的人,只有近在咫尺的焦急呼喊,如同催命的符咒,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烧光了才算干净。
三两声清脆的童音止住了他已经涌到眼边的泪。
“顾叔!”“大伯!”“顾叔!!”
他回头一看,是招着手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刚刚还憋回去的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三个孩子像乳燕投林似的一个挨一个窜进他怀里,叽叽喳喳的在他身边撒娇,“顾叔我们来陪你玩啦。”
顾清素眼角还挂着泪,闻言一下子笑了,轻轻弹了弹右手边赵弘喻的额头,“就知道闹腾我,那么多政务不用处理吗?谁出的馊主意?”
三个孩子顿时统一战线,齐刷刷指向了后面的卫华:“卫叔!”
卫华:“……”
召南“噗”的一声笑了,撞了撞卫华的肩膀:“你被出卖了呢。”
卫华:行,你们是祖宗,你们说了算。
顾清素看见卫华不好意思的笑了,心里涌过一股久违的暖流。他半蹲下身,和孩子们视线齐平,温柔地笑了笑:“那好吧,顾叔今天就陪你们玩一会儿——有谁想和我一起踢蹴鞠?”
一听要玩游戏,三个孩子“腾”的就蹦起来了,纷纷举着手表示要参与进来,顾清素从屋里翻出了蹴鞠,领着孩子们就去了校场。
召南看着在草地上开心奔跑的顾清素,不由得有些感叹,“这种场面真的很久没有见过了,自从大人出走,我几乎再也没见他如此开心的笑过。”
“是啊,真的很久没见过了,”卫华也感叹道,“先帝何尝不是呢,他们两个明明互相思念对方、放不下对方,却还是谁也不肯低头。”
卫华叹了一声,“就这样纠缠了六年,结果还是遗憾的错过了。”
召南脸上的笑意也淡了点,“也许等这些孩子都长大了,时间过去的久了,大人就能放下先帝了。”
两个人默契的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接下这个沉重的话题。
****
“如何?今天可有什么进展?”许义一到屋子里便问道。
小厮看起来很是高兴,“今天好很多了!太妃娘娘说的果然有用,小的这几个月每天都给他讲顾丞相的事,这不,今儿手动了!”
许义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看来是真的快了——正好明日休沐,明日换我来照顾他吧。”
“大人,这都已经一年还多两个月了,他怎么还是没醒啊,”小厮叹了口气,“万一他听烦了不想醒可怎么办?”
“那倒不会,你低估了他对丞相的感情了,”许义微微一笑,“看来很快了。”
许义沐浴更衣完,正打算去暖阁再看看江斯年的情况,一转过屏风就看见床边坐了个人。
江斯年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