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药煎好了吗？”棕衣男子摘下斗笠，和手里的蓑衣一道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小厮是他心腹，手脚也麻利的很，和他一样做事干净利落，“煎好了，小的正要端下来呢。”他盖上药罐的盖子，健步如飞地把它端进了隔断后的暖阁里。
男子站在外间，拿着布巾匆匆擦拭了两下，就要脱开外披的棕色斗篷。
“您怎么淋了一身水，”小厮一边帮他，一边歪头往外一看，才发现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光顾着药了，小的没看见，幸亏您穿了蓑衣。”
“不碍事，”男子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低头解开了斗篷的衣带，“方才我拿药回来的时候还没下。”
小厮麻利地接过斗篷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男子一转身，露出了胸前衣料上礼部独有的纹饰，正中间赫然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孔雀。
正是礼部四司长之一，祠祭史许义。
“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宫里没什么事了吗？”小厮搭着他的官服整整齐齐挂到了架子上，又服侍他换上常服，“屋里那位还是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许义叹了口气，这半年多来的两头跑可耗费了他不少精力，“沈家二少爷进宫了，丞相说是陪陛下一起学习的，有些事省了不少，都让沈少爷拿去教陛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外间旁的隔断上，仿佛在透过那密集的空隙探视着后面暖阁的情况，“太妃不是说了么，也许永远也醒不过来。”
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啊……不过好歹能喂药，应该会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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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真的要进宫陪陛下上课吗？”六岁的顾明琚牵着顾景的手，看着熟悉的宫门有些懵懂。
顾景点点头，“你不是很想陛下吗？大伯让你进宫你还不愿意啊？”
他摇摇头，“不是的，我是很想他，但是……”
他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就是隐隐约约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顾景牵着他走进了长街，还以为他是想家才犹豫不决，一把抱起了儿子，捏了捏他耳垂安抚道：“等到休沐日，尚学馆不用上课的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到时候爹让你大伯送你回来。”
顾明琚是个乖巧又讨喜的孩子，从来都不无理取闹，一听见顾景说可以让顾清素送他回府，他就高兴起来，“可以见到大伯吗？”
“当然可以，进了宫以后你就和陛下住在一起——这也是陛下特意吩咐的。”顾景把他往上抱了抱，“你要听话啊，好好辅佐陛下。”
“辅佐？”六岁的顾明琚还不知道什么是“辅佐”，此刻突然听见一个有点新鲜的词，有点迷茫又有点好奇，“什么是辅佐？”
顾景叹了口气，有点于心不忍，但这件事早晚得告诉他的。
他蹲下身，把儿子放了下来，和孩子澄澈的目光齐平，握着他的肩膀，认真道，“‘辅佐’就是帮助君王治理朝政——这是你身为顾家长子、未来的丞相必须会做的事。”
“为什么我是未来的丞相啊？姑母家的明尧表弟不行吗？”他有点迷茫，虽然知道自己家是世代为相、官位承袭，但从来没人告诉他这个人会是自己。
顾景深深地看了一眼儿子，“因为你是长子，只有长子才能承袭官位——你大伯就是长子，所以他是丞相。”
“哦……那好吧，”他笑了笑，“大伯说我以后是绪宝的臣子呢，我以后是不是可以一直和绪宝待在一起？”
听见儿子童言无忌地喊着和当今陛下之间的亲昵称呼，他不禁有点心酸。大哥和先帝这么多年一步步走过来，他都是一天天看在眼里的。
看着他们也从最初的亲昵走到那六年的支离破碎。
“是的，”他笑了笑，轻轻地帮顾明琚整理好衣领袖口，“你以后就是陛下的丞相，所以要认真学习，将来好辅佐陛下，知道了吗？”
小男孩更开心了，“好呀！只要能和绪宝一直待在一起，我一定会好好辅佐他的！”
不远处就是东宫的大门了。
*
“陛下，顾二爷带着小少爷来了。”卫华微笑道，“此刻正在殿门外呢。”
原本还奋笔疾书一声不吭的江怀绪猛地抬起头，连月来冷冷淡淡不声不响的神色终于全部破裂，他一下子跳起来，脸上满是这个年纪应有的欣喜和兴奋。
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
“琚宝来啦！”他撂下笔就窜出了屋门，一边提着下摆一边高声呼喊，“琚宝！”
殿门外刚踏进门槛的顾氏父子听见声音，都不约而同的抬起头。
下一瞬，顾景就看见顾明琚迅速挣出自己的手掌，像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绪宝！！”
“是你啊真的是你！”江怀绪被一股力道撞到怀里，撞的他踉跄了两步，但依然高兴地抱着顾明琚转了个圈。
顾明琚显然比他还高兴，紧紧地抱着他不撒手，“是啊是啊！是我！大伯说让我进宫陪你读书，我高兴的立马就来了！”
顾景一下子被逗笑了，“那是谁在宫门口问我‘真的进宫吗’？啊？”
顾明琚顾不上理他爹了，一见到好玩伴，他乐的都找不到北了，哪里还记得刚刚在宫门口没由来的犹豫担忧？
他哥俩好地搂着江怀绪的肩膀，把人往屋里带，“快点和我介绍一下呀，你还没带我来过你住的地方呢。”
江怀绪被他拉的身子微微前倾，脚步踉跄的两步并成了一步，但脸上依然洋溢着久违的开心笑容，看起来和他爹更像了，几乎就是缩小版的江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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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呀，”小男孩歪着头微微一笑，很是热情的上前一把抱住了小太子，“我叫顾明琚，‘明月’的明，‘报之以琼琚’的琚，你叫什么名字呀？”
江怀绪有点懵，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推开顾明琚，还顺着他的话磕磕绊绊地接了下去，“你、你好，我叫江怀绪……怀是心怀天下的怀，绪、绪是思绪的绪——”
“江怀绪，”小男孩笑了笑，“你的名字真好听，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需要玩伴的时候，但宫里根本没有和江怀绪年龄相仿的孩子能陪他玩。
此时猛然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兴致勃勃地说“好朋友”，他虽然懵，但依然开心的不得了。
在冬离的眼神鼓励下，他笨拙的伸手抱了抱眼前的孩子，有点不好意思，“谢、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顾明琚眼神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和他娘一样有个漂亮的梨涡，“那，你可以陪我在花园里走一走吗？”
江怀绪有点惊喜，忙不迭的点头，“好啊好啊，我、我带你荡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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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笑的合不拢嘴，也没制止他们的打闹，嘱咐卫华几句就走了。
正打算找他哥去，没想到刚出了门，就遇上匆匆转身的顾清素。
“哥？你怎么在这里，”他隐约看见顾清素眼角的泪，有点不放心，“你找陛下有事吗？”
顾清素慌乱的低头擦掉眼泪，这才转回来看着弟弟勉强笑道，“没事，我只是路过……琚儿已经来了？”
顾景叹了口气，把帕子递给他，“来了，这哥俩好着呢——哥，你没事吧？”
不问还好，让顾景这么一问，顾清素更想掉泪了。
他默默地接过帕子匆匆擦了擦，又泄愤似的塞回了顾景怀里，没好气地说，“没事，都说了是路过——大庭广众之下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顾清素没理他，转身就往合欢殿走。
“哥，当朝丞相站在当今陛下的东宫门口偷偷哭，这还不够丢面子？”顾景有点好笑折了帕子又塞回怀里，三两步追上了他哥的步伐。
“哥，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是不是又想先帝了？”
怨不得顾景眼力好，因为这实在是太明显了，顾清素那黯淡的眼神里匆匆一打量就知道是无边的思念。
想也知道他是思念谁。
他叹了口气，刚擦掉的泪又不听话的涌了上来，“怀绪和他越来越像了。我看着琚儿他们两个这么要好，就想起年少时和先帝的事。”
“江斯年”三个字就像是一道封印，但凡和江斯年有关的人、有关的事，顾清素只要一看到、一想起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翻涌的情意。
更何况是和他如此神似的江怀绪。
天知道他每天面对着江怀绪，都是如何才能忍住自己的悲痛和思念，所以他拼命把自己埋在奏折里，想用繁忙的政事让自己没法分心。
可效果依然低微。
漫漫长夜里，他有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都摸着玉佩难以入睡，每当摸到身边冰冷空荡的位置，那满溢的思念更是难以抑制。
“我忘不了他，这一辈子也忘不了。”顾清素低低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等到一切安定，等到怀绪长大，我要看着他成家，我才能放心的走。”
顾景没吭声，只沉默着陪他哥走到了合欢殿门口，等顾清素落寞的背影踏进门槛，他才忍不住似的出声，“哥！”
顾清素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他噎了半天，满腹的话突然变成了一团浆糊，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半晌才凝重的憋出了一句，“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顾清素笑了笑，“我会的，你快回去吧。”
顾景看着他哥孤单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他哥几乎全都占了。
顾景回头看了一眼合欢殿内长长的御道，默默地想，什么时候等他真的放下了先帝，也许就会好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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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素打开一本奏折，一字字认真读着，但一行都进不了脑子里，一本奏折都看完了，连一个字都没记住。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在东宫见到两个孩子紧紧拥抱的身影。
他想起自己九岁那年在宫里遇见江斯年的样子，想起江斯年笑着说“记住了小团子，我叫江斯年”。
往事历历在目，却恍如昨日一般记忆犹新。
沈清诚进了宫，他就免去了教习江怀绪的差事，空闲时间也充足起来，批奏折的时间也不像之前那么紧凑了。
看不下去的他索性起身，走到院子里搬了个摇椅，放在桃树下，打算偷个懒。
他在开春新栽种的桃花已经快落光了，之前江斯年种在院子另一头的梨树倒是开的热烈。
一树粉白色的花，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就像是仙境一般。
阳光正好，摇椅摇的他昏昏欲睡，他恍惚间看见江斯年身长玉立地背对着他，就站在那棵梨树下。
竹青色的云纹锦袍，腰间还系着一个黛绿色的宫绦，粉白的花瓣洋洋洒洒落了他一身，连肩膀上都是打着尖儿的小花瓣。
他听见自己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江斯年”，树下那人便回过身来，轻微转动间扬落了身上的花瓣。
那人温柔的笑了笑，朝他张开了怀抱，“阿清，你来啦。”
他感觉到眼角的湿润，感觉到自己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走也走不动，说话也说不出声。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人的身影一点点变淡，一点点消失。
他听见江斯年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阿清，我要走啦，我会一直一直想你的。”
然后就骤然消散，变成了一树粉白的花瓣，悠悠然落进了树下的泥土里。
“江斯年！！！”
顾清素猛然惊醒，强烈的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激的他不得不闭上眼缓了一会儿。
再睁眼急急看去，树下哪有什么人，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他揉了揉眼睛，失神的坐了起来，微微仰头望向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
江江，你一个人在那边是不是很孤单，所以才托梦给我？
顾清素低头看向腰间的玉佩，轻轻抚了抚。
你别着急，再等等，等怀绪再长大一点，我就去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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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大人！”小厮有点激动，冲着刚踏进屋子的许义道，“屋里那位刚刚动了动睫毛！他是不是快醒了？”
许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当真？”
小厮忙不迭点头，“当真！小的亲眼看见的，就在刚刚给那位擦身子的时候！”
许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激动的心情，把刚解开的两个衣带又系了回去，“你再细细地照顾着，我进宫一趟，找太妃娘娘给他瞧瞧。”
临到门口又不放心的嘱咐道，“一定要记住我之前说的话，一旦发生任何事，以保护他为主，听到了吗？”
“大人，您就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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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霜扶着魏静姝到梳妆台边坐下，利用给她戴耳环的空隙轻声道，“娘娘，许大人的消息来了。”
魏静姝抬手扶了扶耳环，迅速从她手里接过了纸条，借着衣袖展开一看，心下一松，随即就匆匆把纸条塞进袖口，同样低声道，“有迹象。”
明霜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的不说话了。
“走吧，”魏静姝看了一眼屋里的宫女，缓缓起身，“咱们去看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