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随我来。”冬离引着顾清素朝沈清婉的院子走去,领着他抄近路,“大人如今身份不方便,小姐吩咐过,若是大人下回再来,直接从角门进便是。”
外臣不能随便进入官家之女的后院,更何况这个官家之女还是宫里人尽皆知的“太子妃”。
“婉婉。”顾清素拨开已经延伸到门口的几株花藤,先出声喊了名字。
沈清婉正站在廊下的一大片花圃旁拨弄着新开的花,听见声音回头,露出一个微笑:“你来啦。”
顾清素一下子愣住了。
沈清婉穿着淡红色的对襟衫裙,背上的一整片衣衫绣着三两株山茶花,从前襟蜿蜒到宽袖上绣了一整只追云欲飞的凰,边缘掐着银线,有两三条凰尾勾到肩膀处融进后背,被杏色的暗纹披帛遮住一点,给少女平添了几分端庄大气。
她身后是大片大片新开的红色玫瑰,簌簌的摆动着往两边延伸,几乎绕满了门前的半条游廊。
迎风送来了一缕甘甜的清香,难以忽略的送入了鼻间。
这画面实在太过惊艳,倒不是因为她这一身衣服,而是因为她身那一片玫瑰。
在大齐,凤纹只能由太后、皇后使用,正二品及以上的官家之女用凰纹,正三品及以下官家之女只能用鸾纹,这都是众人皆知的,没什么可奇怪。
他目光扫过那一片红艳如火的颜色,只觉得仿佛要灼穿双目:“你怎么……突然种了这么多玫瑰?”
沈清婉微微抬手,拢了拢披帛笑他:“你都多久没来了,早几个月前我便种上了,你来得巧,昨日这花刚开。”
昨日,昨日是他的加冠礼。
顾清素心情比廊下风铃上的穗子还繁多难理,他艰难的开口:“昨日……”
她接下话头,神色平静,依然挂着那副温婉的笑容,“昨日是你加冠礼,你的生辰我怎么会记错,只是祖制不许我去观礼,否则我一定要看看你穿吉服。”
一想起来昨天加冠礼上那暗度陈仓的“三拜”,顾清素就更难面对沈清婉了。
再看见她种了这么多玫瑰,他头都要大了。
“……这玫瑰真好看,但是——”顾清素斟酌了一下,不知道要怎么委婉的拒绝她如此明显的情意。
那日他都明确的说过了,不能娶她,更何况现在……那道旨意。
听见他夸这玫瑰好看,沈清婉原本平静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松动,她掩不住面上的雀跃:“你也喜欢这玫瑰吗?”
她一下子忘掉了当初顾清素那个掷地有声的“我不能娶你”,瞬间替他想好了无数种解释。
他……他也许现在喜欢我呢?
看着女孩眼底的惊喜,顾清素一下子噎住了,他不忍心直接说“不喜欢”这样伤人的话,但更不可能模糊的一笔带过。
那才是伤害。
他叹了一声,“婉婉,玫瑰好看,但不适合我。”
玫瑰表情意,是只有七夕、上元节这样男女互表情意的特殊时候才会用到的代表物,平日里送这样的花,那便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对方,我喜欢你。
更何况……她还种了这么多。
顾清素脑海里突然不适时宜的跳出来一句话,一下子劈开如同乱麻的思绪,挑起他心底那暗藏的柔软暖意,晕染似的在他心间留下难以忽略的痕迹。
江斯年会不会也送我玫瑰呢?
“不适合”三个字让沈清婉脸上的雀跃和惊喜一下子消散了大半,看他眼里泛起一片温柔,却明显不是因为这些花,也不是因为自己问的“喜不喜欢”,剩下的那点期待和激动也消失殆尽。
乱麻一样的心绪又挥散不去的爬了上来,瞬间就埋没了那一点微弱的期待,顾清素实在头疼,要怎么说才能让婉婉接受他喜欢当今太子这件事?
他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明明今天只是趁休沐来看看她的。
沈清婉碰了壁,有些尴尬,不得不想起那个至今还没有取消的“皇后”旨意,只好勉强笑笑:“顾伯父一定替你物色了不少千金人选吧?”
顾清素下意识捻了捻玉佩的穗子,有点尴尬,含糊道:“没有……我爹知道……”
面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顾清素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说出来。
尤其这青梅竹马还喜欢自己。
“婉婉,你是我妹妹,我对你和小瑜小念是一样的。”他走上前,替她拿下了被风吹起来,不小心挂到花上的披帛。
瞧着她眉目间的茫然和认真,顾清素心里没由来的想逃避。
当初听到那个婚约,他以为自己会怨恨这婚约中的两个人,可每次一见到这两个人,他却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
他们都是无辜的,只有这个祖制是有罪的。
沈清婉心里一跳,下意识觉得他下一句话不会是她所期待的。
“我早就和江斯年私定终身,这玉佩就是他给我的,我们还……”他说不出“亲吻过”这样违背人伦的话,更说不出他和江斯年做过的那些事……还有昨天那场禁忌的欢愉。
他急急刹住话头,转了个弯,“还一起、赏月……”
沈清婉整个人如同五雷轰顶,倏然被炸成天边的烟花,一下子僵住了神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和谁?!”
一定是我没听清。
她闭了闭眼,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顾清素不敢看她,咬咬牙微微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的重复道:“和当今太子,江、斯、年。”
“赏过月、吃过饭、七夕节他亲手给我做桃花酥,就连我的朝珠都是他亲手替我串的,婉婉,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到今天后悔也没用了,再瞒下去只会让婉婉对自己误会更深,还不如狠狠心全部说出来。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娶你了吗?因为我心有所属,属意的是当今太子,大齐未来的君主。”他呼吸急促,满腔的各式情意在胸腔里来回奔腾,烫的他指尖微微颤抖,几乎要喷涌而出。
对江斯年的爱,对沈清婉的愧疚,对自己那没由来的懊恼和自责、违背祖制的禁忌与痛苦。
还有面对沈清婉和列祖列宗的无地自容。
婉婉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恶心、觉得我有违人伦、觉得我大逆不道?
顾清素垂着头,露出一个苦笑。
他选择和江斯年在一起,原本就是有违人伦、大逆不道的事情,要是让天下百姓知道了,不仅顾家的名声毁于一旦、整个顾氏一族受人指摘,他还会被架到宫门口活活烧死。
他不怕被烧死、被千刀万剐,他怕连累整个家族,连累江斯年。
“婉婉,我——”他不忍的看着沈清婉,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好。
沈氏长女活了十九年,对于这种事情简直是闻所未闻,她从前只在经史子集里隐晦的读到过,却没想到这种事竟发生在自己身边。
她觉得身后大片大片的玫瑰变成了投身火海的箭,带着灼热的滚烫和撕扯的剧痛一个个穿透了她的心口,把她钉在这片玫瑰里。
沈清婉觉得自己就像个天大的笑话,这大片大片的玫瑰也像一个笑话。
“是我不值得让你相信吗?”沈清婉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好像应该是愤怒,可她有什么资格来愤怒。又好像应该是失望,但她也没有资格来失望。
“喜欢谁、和谁在一起原本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没必要告诉我。”她淡淡的说。
心口疼的快要喘不过气了,她只觉得这一身华丽的凰纹和淡红色的衣衫像心口流出来的血一样,正一滴滴洒在身后的玫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顾伯父知道吗?”她低低的说。
顾清素一下子想起来那见血的一鞭,背上忽然抽痛了一下。
他快把袖口拧出一个洞了,“我爹……知道。”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又仿佛什么都没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顾清素见她闭着眼面色发白,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她,临到那披帛边上却顿住了,但又不忍心看她这般,心上也跟着像捅了把刀一样。
沈清婉背过身去,仿佛不愿意看见他,闷闷地说,“清素,我有点累了,你先回去吧”
他悄无声息的落下手,掩映在宽大袖袍下的指节紧攥着,变得毫无血色,沉默了半晌才低低道:“婉婉,我知道这件事你很难接受,以前瞒着你是我的错,我就是——”
我就是怕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啊。
沈清婉那么聪明透达的一个人,又心思细腻,怎么会不明白。
他叹了一声,从袖袍里掏出给沈清婉带的小玩意,轻轻地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内务府昨天送来了好多例赐,首饰绸缎的我都送回府里了,我挑了些你喜欢的,昨日让终南送过来了,这个竹蜻蜓,你留着解闷吧。”
顾清素识相的后退了一步,与她分开了一点距离,“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等到身后变得悄无声息,沈清婉才缓缓回身,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个巴掌大的竹蜻蜓。
宫里的东西自然是不会粗糙,不像街边货郎卖的那种走边歪扭、颜色黯淡的。
她扬手一捻,竹蜻蜓打了个旋,飞的老高,顺着方向跌进了那片玫瑰花里,“啪”的一声,像打在了沈清婉的心头。
她伫立在原地静默的看了一会儿,走到花枝前一个用力,拔掉了一株娇艳欲滴的玫瑰,只在掌心里看了两眼,就毫不犹豫的扔在一旁。
坚硬的刺尖锐的划破她白嫩的掌心,削葱般的十指如同洁白无瑕的上好美玉,此刻却鲜血淋漓的垂在淡红色的衣衫下,和面前红艳的花融为了一体。
竹蜻蜓沾了一点血,乖巧的躺在石桌上,周围是一地突兀的玫瑰,毫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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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两个月了,沈清婉像是人间蒸发一样,顾清素再没听到任何她的消息,打发终南去沈府也是婉拒了回来,只说她身体不适,最近闭门谢客。
就连沈清诚也没再进宫来看他,连封信和字条都没递进来。逢上休沐,顾清素连家也不想回了,生怕回府时路过沈府的巷口会难堪。
“婉婉是不是从此就不愿再见我了……”顾清素面对着如山的奏折和政务,一点儿也不想处理。
江斯年待在合欢殿的时间变多了,三天前御史台和礼部递的折子还没批复,可见他这段时间到底有多懒怠。
心里一直憋闷着一股情绪,压得他喘不上起来,连笑的时候也少了。
“算了吧,别想了,先处理政务再说。”一边嘟囔着,一边从奏折堆里随便抽了一本。
正巧就是礼部前两天递的折子。
“礼部祠祭史告病辞官……辞官?!”正匆匆几眼扫过准备下笔的时候,两个字却撞入了他眼帘。
顾清素想起来加冠礼的时候祠祭史那掺着银丝的头发的小胡子,想起他的确是年事已高,如今又病了。
“那这空出来的官位可如何是好……”“什么空出来的官位?”
顾清素抬头一看,是江斯年回来了。
他把折子递过去:“祠祭史告病辞官,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我今日才看到。”
江斯年匆匆扫完,“嗯”了一声,“准了,让他回去养病吧,空出来的位置从礼部里挑人补上。”
年轻丞相为难的看了看他:“可是礼部已经满员了,往下数无人可替补了。”
江斯年一愣:“没了?”脑海里快速梳理着各部空缺人员,一个名字突然跳入他脑海,“许义。”
顾清素一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许义?他不是礼部的人啊,他不是渭南知州吗?”
江斯年拿过空白折子递给顾清素:“拟旨吧,把许义调入京中,提做礼部祠祭史,他爹从前不就是礼部侍郎吗?”
顾丞相捏着空白奏折,有点犹豫:“从地方知州一下子调入礼部,是不是不太好?”
太子殿下略一沉吟,摇摇头:“无妨,就说礼部没人可顶了,再说许义在渭南做的也很好,调入京中也不算违背规定。”
他刚解开外衫的两个衣扣,安公公身边的小福子就跌跌撞撞的跨过门槛,一下子磕在廊下,伏作一团瑟瑟发抖:“太子殿下!不好了,陛下又咳血了,正召您呢!安公公叫奴才赶紧来请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