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年刚松开的眉又拧成一幅山川图：“怎么回事，本宫走的时候父皇还好好的，怎的现在突然咳血？”
他匆匆拧好衣扣，连一句“我走了”都没来得及说，转眼就消失在廊下。
顾清素捻着空白奏折的边角，有点茫然，心跳骤然加速，有一股突如其来的不安漫上心头。
江斯年跪在隆丰帝床前还能隐隐约约听见殿外御道上的哭声，使得整个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隆丰帝已经不太能时刻清醒了，多半时候都是无意识的昏迷，这次突然大量咳血以后反而精神好了很多，像是……回光返照。
“年年……”龙榻上发出几声微弱的呼唤。
一直低垂着头的江斯年赶忙膝行两步上前：“父皇，儿臣在。”
殿外匆匆忙忙进来几个重臣，都伏着身子战战兢兢的跪在一旁不敢出声，顾清素跪在首位，飞快的看了一眼隆丰帝。
江斯年微微倾身，把耳朵贴近隆丰帝，垂着眼轻轻握住隆丰帝的两根手指。
就像小时候牵着他一样。
“父皇，儿臣在，是我，是年年。”他轻声重复道。
隆丰帝看着那明晃晃的太子蟒袍，看着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三子，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他偏袒最多的一个儿子了。
“你怎么，长这么大了。”江斯年看着父皇露出一个惋惜的笑容，脑海里漫上来的全都是隆丰帝这几个月病重的样子。
他轻声应道，“再有两个月，儿臣就要二十四了。”
“二十四……二十四，真快，年年长大了。”隆丰帝已经没什么力气去反握江斯年的手掌，他连吸一口气都要慢慢的来，好像就只剩下反反复复说话的力气了。
“这么多年了，是朕亏欠你太多，”他还尚有理智，知道殿内还有皇后和几个大臣，并没有提他和顾清素的事，“有些事，朕是迫不得已……”
没说两句他就又咳了起来，仿佛要把整个五脏六腑都顺势咳出来才算完。
江斯年顺了顺他的胸口，低低道：“父皇还是多休息吧，等好了再说也不迟。”
“大齐交给你，朕放心，朕相信你不会辜负的。”他闭了闭眼，低低的唤道，“顾卿，拟旨吧。”
宫中凡立嗣、立后、大赦天下等重大旨意，通通都是由丞相拟旨，平常小事才一般交由礼部。
顾清素一声不吭，走到桌前提笔候着。
“朕一生碌碌无为，仰承皇考托付……”
江斯年默默地听着隆丰帝述完了“罪己诏”，心里的滋味十分复杂。
隆丰帝像是不忍心一般，看了又看江斯年，只用尽力气去握他的掌心。
他病了这大半年，一口气来来回回吊了几个月，终于如吹灯拔蜡一般一下子散尽了。
这一天还是到了。
江斯年听见屋内外渐起的哭声，听见一声拉长的“皇上宾天”，听见隆丰帝最后一声叹息，他觉得自己应该撕心裂肺的哭喊，但他没有。
心里像堵了一团吸满水的一大捧棉花，直堵的他喘不过气，他呆愣的握紧手心里的两根手指，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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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哀乐奏了七天，各宫嫔妃有子的都封了太妃跟着儿子去了皇子府，没子的自然都按祖制殉了葬。
后宫的事不归江斯年管，皇后早早地就处理妥当了，祠祭史官位空缺，许义还没就官，操办丧礼的事就落在礼祭史头上了，可把他忙得焦头烂额。
“陛下，这是各宫嫔妃殉葬的名单。”佟林垂着眼送上了礼祭史刚拟好的名单。
这几日江斯年也忙得脚不沾地，大半政务都交给了顾清素处理，光是丧礼和各皇子公主安顿事宜就够他心力交瘁的，哪还有精力去管这些东西。
他摆摆手示意佟林不用拿过来：“这种东西就不用给朕过目了，后宫的事暂时交由母后打理，让母后过目就行了。”
佟林欲哭无泪：“陛下，这个太后娘娘做不了主啊。”
他叹了口气，接过来敷衍的扫了一眼，“嗯嗯”了两声：“行了朕知道了，按祖制办吧。”
佟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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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天就是登基大典了，明日我得搬出东宫。”顾清素替江斯年系上衣带，“后两日我再进宫。”
江斯年勾着他的下巴亲了亲，抵着他额头：“我不想你走，你要是能和我一起住在合欢殿多好。”
年轻丞相红了脸，猛地紧了紧手里的衣带，勒了一下这嘴上没把门的，“瞎说什么，这还没登基呢，就开始往人手里送把柄了，那要是登基还了得。”
江斯年被勒的倒吸一口气，差点没站稳：“你要勒死我吗？”
即将成为皇帝的太子殿下上面没人管了，便放肆的很，屋门还大敞着，刚倒过来一口气就开始不安分的往丞相颈间钻：“怕什么，等我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废掉婚约，到时候再把咱俩的事昭告天下，你不就能住进来了？”
“别乱来，你才登基，势力都不稳固，着什么急？我又不跑，天天进宫还不够吗？”他没再躲江斯年大面积撒网的亲吻，面不改色的帮人系着衣扣，“非要我日日在你眼皮子底下看着才行？”
江斯年笑了，又啄了一下他眼角：“我就顶爱看着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走来走去，一刻看不见你我就要心慌。”
顾清素瞪他一眼：“闭嘴，大白天的，你能不能注意点，卫华和召南还在外面。”
“管他们干什么，我的早安吻呢？”太子殿下寻着他的脖颈就凑上来。
顾丞相没让他得逞：“起开，一大早的干什么，昨晚没弄够吗？一堆政务没处理呢，留着晚上补，我去御史台还有事。”
年轻皇帝没抓住机会，只好悻悻的分开一点距离，退而求其次的亲了亲他耳尖：“那你，处理完早点回来。”
顾清素穿好官服，“那我走了。”
江斯年眼巴巴的看着他转过拱门消失了背影，这才转身回了书房。
太后刚拐过巷子，远远地看见东宫的大门，后面就冲出来一个哭哭啼啼衣衫散乱的嫔妃，吓了她一跳：“还不快拿下，惊扰了圣驾谁担待得起！”
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立马把人按下，强扣起女人的脸，她这才看清是一个面生的嫔。
“你是哪个宫的，跑到东宫做什么，衣衫散乱像什么样子！”太后把帕子轻掩在鼻下，微微皱眉。
那女子哭的涕泗横流，不住地想要磕头，却被按住身形动弹不得：“太后娘娘！嫔妾求求太后娘娘！嫔妾、嫔妾两年前才进宫，先皇还不曾临幸过嫔妾……嫔妾不想殉葬啊！”
太后瞧着她看了一圈，“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示意太监放开她。
“嫔妾黎嫔……嫔妾、嫔妾是承恩殿的……”
“原来是宓妃宫里的，”她冷笑一声，随即又摆出一个温柔的笑脸：“黎嫔进宫的时候，教习姑姑没有教导过宫规吗？这膝下无子的宫嫔可是必须得殉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