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水县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此时正值春耕。
怀吉一身粗布衣衫,沿着田埂一边慢慢行走,一边听着身边的老农同他说农事。
这个县城并不富裕,去年刚刚遭受了一场涝灾,很多人家都颗粒无收。
官府倒是也曾开仓放粮,并且挨家挨户发放了一些种粮以备今春之用。
奈何冬天又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许多人家绝了粮食,那一点点种粮早被拿来裹了口腹。
上一任的杯水县令去年便已调离,百姓无人可管,又无良可种,险些发生暴乱。
怀吉去知府衙门求来了种粮,发放给百姓,又亲自去那些人家好言安抚,才平息了暴乱。
如今春耕刚刚开始,怀吉放心不下,便常常过来查看,以便遇到什么事情可以及时解决。
那老农正在同他说水源的问题:“……只能靠老天爷赏脸吃饭。无论旱或者涝,全由不得自己做主。若是有个法子在水多的时候能将水引走储存起来,水少的时候再放出来灌溉庄稼,不知道有多便利。”
怀吉奇怪道:“我听说有一种东西叫蓄水库,就能起到这样的作用。这里的官府竟然没有修建吗?”
老农苦笑摇头:“从前也说过要修建,款项都拨了下来,却又不了了之。后来便再也没有听说了。”
魏国的官员贪污腐败,上行下效,早已不是件奇怪的事情,只是苦了百姓。
怀吉沉吟,修建蓄水库所耗银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自己去知府衙门求种子时,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冷脸白眼,再想要银子,恐怕是千难万难。
这件事情需得好好思量思量。
对面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奔过来,后面追着对农家夫妇。
小童边跑边回头张望,并没有看到怀吉。等到了跟前想躲避已然来不及,“哎呦”一声撞了上去。
这一下力道极猛,两个人双双跌进地里。
昨夜刚刚下了一场大雨,田地里十分泥泞。怀吉扶着孩子站起来时,身上已经沾满了泥浆。
那对农家夫妇是认得怀吉的,吓得脸色煞白,不住道歉。又拎过孩子来,就要下死手打一顿。
怀吉拦住,问那已经吓得眼泪汪汪的小童:“你为何要跑?”
小童抽抽搭搭的说:“爹爹娘娘让我读书,可是读书要花好多钱。妹妹和奶奶还在床上躺着,都生病了……我想把那些钱给他们看病。”
怀吉拿袖子给他擦去脸上的泥水,和蔼的问:“那你自己想不想念书?”
“想……”小童哭得更厉害了。
妇人也跟着抽泣:“私塾的先生说他很聪明,若能好好读书,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可是……唉,他要生在富贵些的人家该有多好。”
怀吉微微一笑:“既然他愿意读书,那就让他每日寅时末来我这里,我来教。”
想读书识字是好事,却也要看他能不能吃得这份苦。
赵静怡到府衙时,怀吉出去办案尚未回来。
怀吉住着的小小斗室里,干净整洁,一如他的人那样,瞧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屋子里没有生炭火,很冷。
环儿呆了片刻,便搓着手抱怨:“这鬼地方,冻的人受不了,怎么住人啊?”
赵静怡淡淡说道:“嫌冷你就回去。”
环儿立刻闭了嘴。
赵静怡瞧见榻上放了件衣裳,边角磨损的厉害,便找出针线来,细细缝补。
黄昏时分,怀吉风尘仆仆回来,看见榻边坐着的明丽少女,差点怀疑自己入错了门。
赵静怡盈盈起身,浅笑道:“怀吉,饿不饿?累吗?我原想给你做些吃的,转了一圈什么食材也没看到……你平常饿了都吃些什么?”
怀吉正要开口,一名官差端着个盆子推开门,嗓门极大的喊:“大人,王婆子的菜粥熬好了,您用膳吧。”
盆子里冒着热腾腾的气,黄不黄绿不绿的一堆,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
官差见了主仆二人,“啊”的叫了一声,迅速关上门。片刻后又推开,探头探脑的进来,把粥放到桌上,飞快的跑了。
赵静怡眼眶微微湿润:“你每天就吃这些吗?”
“这里贫瘠荒凉,一年里多半时间不是冷就是旱,百姓收成极差,常常食不果腹。我能吃上这些,已算是不错了。”
怀吉犹豫了一下:“姑娘还不曾用饭吧?阿辉,”他推开门朝外喊:“你去外面的食肆买一份好饭菜回来。”
“不用了。”赵静怡急忙说道:“怀吉能吃我也能吃。环儿,你去找两个干净的碗。”
“姑娘……”
“快去。”赵静怡低斥。
环儿不情不愿出门,半晌才回来,手里拿着两个新碗:“这破地方,要什么也没有,奴婢没办法,只能现去买两个。姑娘将就着用吧。”
赵静怡将一盆菜粥分放进两个碗里,一碗端给怀吉,自己端起另一碗细嚼慢咽。
怀吉瞧着她,欲言又止,到底还是低下头慢慢喝起粥来。
菜粥带着一股焦糊味儿,米也粗糙的很,不甜不咸,难以下咽。纵是赵静怡在边关生活多年,也没吃过这样难吃的饭菜。
她垂下头,假意擦汗,实则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怀吉放下筷子,沉默片刻说道:“天晚了,下官送姑娘回去吧。”
“好。”赵静怡心里纵然万分不舍,也只得起身。
她告诉舅妈出来闲逛,还甩的侍卫,恐怕舅妈此时已经派了人满世界寻她了。
府衙的路崎岖不平,怀吉提着一盏破旧的纸灯笼,在前面引路。
上车时,赵静怡侧头瞧了一眼。昏暗的烛光下,少年的脸颊清瘦,却更显得眉目疏朗,气度沉稳。
“我还会再来的。”她仿佛宣誓一般:“一定会。”
马车在黑暗里,越去越远。慢慢地和夜色融为一体。
怀吉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微不可闻叹息一声
回到府衙,怀吉研磨提笔,给徽柔写信。
室内一灯如豆,照着少年郎清瘦的影子,也照着他晒黑了,粗糙了的面容。
所有的思念,都落在笔下,呈现于纸上。
相思是埋在地下的酒,时间越长就越浓厚。
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