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美人叹了口气,又道:“娘娘不知,嫔妾少时又何尝不是爱书之人?爹爹虽只是个秀才,家中却也有藏书万卷,嫔妾半岁识字,三岁熟背百诗,自幼便是在书海里泡大的。后来爹爹仕途不济,家道中落,嫔妾没法子,便入宫做了女官。后嫔妾一夕被先帝看中,被选去伺候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
“开始时,陛下和嫔妾也算情意相投,可谁知后来,”
莫悁听到“情意相投”这四个字,心中忽有些泛酸,但理智告诉她,此时此刻不便任性,便又继续认真听她讲完。
“后来有一次,蓉妃无故带人来闹,嫔妾不堪其辱,便反唇相讥。陛下不想让事情闹大,便两边说和,嫔妾觉得陛下不辨是非,便忍不住同他大吵了一架。”
“之后陛下便冷待了你和思洁?你也心灰意冷,再不愿卷入这后宫纷争,一心只求安于一隅(yú,角落的意思),保得自己和孩子平安,即便是受了欺辱也绝口不提?”莫悁注视着她问。
云美人又点头道:“读书多了,懂的便多了。懂的多了,想的就也多了,之后内心便会痛苦不堪。若不知相信了陛下的情谊,若不是相信诗词中的忠贞不渝,嫔妾是万万不会对他开口的。”
“之前爱的有多深,之后恨得便有多苦。嫔妾已经受够了这种煎熬,便不想让女儿重蹈覆辙。嫔妾只想让思洁当个普通女子,将来再找个知冷知热的平常夫君,便足够了。”
“陛下有错,但你也不该把你的过去都归结到文字上来。文字的确能使人意乱纷纷,但同样能陶冶人的心性。那不是诗词的错,而是你的性子铸成的。”
莫悁拉住她的手继续说:“姐姐,说句肺腑之言,本宫敬佩你断舍离的勇气,但也请你莫要把这过往,强加到孩子头上。将来的路,要怎么走,思洁自己会选。与其因此不让思洁读书,倒不如让她在书中学会思考,让她学会如何面对这世界,如何面对感情。”
云美人听此,沉吟一二,似是明白了什么。
“好了,本宫还要去接煦阳,就不再姐姐这儿多待了。今后姐姐若是无事,可要多来找本宫说话。”
莫悁说毕便要离去,云美人起身,冲她一拜,口中忽喊道:“嫔妾,多谢皇后娘娘!”
莫悁笑笑,没有转身,而是径直来到了宣仁殿。
正殿里,梁帝周围摆满了尚未批改的奏折,却正拿着一个小布老虎去哄眼泪汪汪的煦阳。
“呦,怎么还在哭啊?来,让母后抱抱!”莫悁伸过手去,谁想煦阳人小记性却大,也不理会莫悁,直往梁帝怀里钻。
梁帝显然是护着煦阳的,一边拍着女儿的背,一边瞪着莫悁道:“煦阳说,你偏心,只训她不训哥哥。朕已经将恒儿叫来斥责过了,好容易才将这小东西哄好,你可别再招惹她了!”
“稍一生气,就去找救星替自己出头,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莫悁说毕,又要强将女儿抱来。
“不要不要!母后坏坏!”煦阳拼命晃着小脑袋,眼见着又要哭,梁帝心疼急了,忙让莫悁先退下。
莫悁没法子,只得先退到西暖阁去等这父女俩。
谁想到才一坐下,石乔便趁着送茶的功夫进来道:“昨夜下了雨,娘娘又不在,青萍同陛下秉烛长谈,梨花带雨地哭诉自己身世可怜。若非小公主忽然醒了,昨儿竟不知会如何。”
莫悁手中的茶碗险些滑落,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绝不能再等了。
恰巧礼部尚书邹白川前来面圣,要找梁帝商议先帝的小女儿---成祺长公主要嫁与杜从实为妻的事。(见章尾说)
煦阳无人可带,莫悁便想趁机出去将她抱回来。
“不要,不要母后!”煦阳仍旧不乐意,梁帝劝了她许久,她才勉强答应先和母后去“玩”。
莫悁正带着煦阳回去,又听后面邹白川对梁帝大声说道:
“臣等已经在朝上劝了陛下五六次,陛下却始终对这桩婚事避而不谈。陛下,四公主的婚事是先皇生前所赐,陛下若是不答应,恐要被天下人扣上一个不孝不敬的罪名。还请陛下三思!”
梁帝抱着煦阳,十分不愿:“朕仅剩这么一个未出阁的妹妹了,不想让她这么早嫁人。”
“公主今年已经年满十八,早到了婚配的年纪。再不嫁,就耽误了。”
两人仍在僵持,莫悁虽对此事上心,却也知道自己不便久留,便只得先回到西暖阁。
“你就这么怨母后?”莫悁抱煦阳坐在椅子上,耐着性子问她。
“母后偏心,不爱煦阳!”煦阳仍旧嘟着一张小脸。
“傻孩子,你是母后十月怀胎所生,母后为了生你和哥……”莫悁忽感失言,急忙变了口吻,又道,“母后为了生你差点连命都丢了,怎么可能不疼你!”
煦阳眨巴着大眼睛看她,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莫悁又将她抱到自己膝上,温和道:“今日的事,母后不是有意说你的,母后先给你赔个不是。”
煦阳见母亲道歉了,才愿意继续听她讲。
“原是啊,你哥哥不是母后亲生,也不是母后一手带大的,他和母后之间不亲。因此他做了错事,母后才不好直接说他,只能通过说你,旁敲侧击地给哥哥提个醒。”
“可是,哥哥不听。”煦阳又不解地看着她。
莫悁叹了一口气道:“哥哥不听,那是哥哥的不是。今后母后还会说他的。母后也向咱们煦阳保证,今后无论是谁犯了错,母后都一碗水端平,再不让煦阳这样难受了,好吗?”
“拉勾勾!”煦阳将小手指递与她,莫悁笑着,伸手去同她拉勾。
“不过煦阳也要向母后保证,今后不能一生气就去找爹爹。有什么事,尽量自己同别人解决。爹爹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煦阳总有一天要长大,要离开爹爹的。知道吗?”
谁想煦阳却摇着头道:“煦阳不离开爹爹!”
莫悁又想去说她,却见旁边崔嬷嬷笑道:“娘娘,公主今年不过两岁,您同她说这些,时候尚早,她未必听得懂呢!”
莫悁听此,也有道理,便又对煦阳笑道:“那今日咱们就先不说这些。母后继续教你识字好不好?”
“好!”煦阳脸上阴霾散尽,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嬷嬷,你去找青萍,让她将陛下殿中的《千字文》找来,那本书内容简单,咱们就先从那书开始看。”
“是。”
两刻钟后(半个小时左右),崔嬷嬷才拿着一本崭新的《千字文》回到西暖阁。
“怎么去了那么久?”
“噢,这本书陛下不常读,原来也不知收在哪里了。青萍在架子上找了许久才找到。”
“倒是难为她了。”莫悁将书拿来,翻开第一页教着煦阳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zè,太阳偏西的意思),辰宿列张……”
“天地玄黄,宇宙洪,”煦阳指着那字,忽问莫悁道,“母后,不认识!”
“母后,母后?”煦阳连喊了两遍,莫悁才回过神来,问她怎么了。
“这个字,不懂。”煦阳摇头道。
“念荒,宇宙洪荒的意思是说,宇宙呀,是在混沌蒙昧的状态中形成的。”
“噢!”
说完,煦阳又低下头去看着那字,谁想莫悁却忽然抓住了崔嬷嬷的手:“嬷嬷,你方才说,这书是青萍从书架上找来的?是她自己找的?”
“是啊,从上万本书里挑的,找了好一阵功夫呢!”
“可我明明记得,陛下对我说过,她不识字!”(见章尾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