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寄鹤万万没想到梁帝夫妇会在深夜便服来访,唬得赶忙起身相迎。
梁帝免了他的礼回道:“不必了,朕是来找你父亲的。卢老太医人呢?”
“噢,在东边正房内,臣这就带陛下和娘娘前去。”
卢至清熟睡中听闻陛下和皇后此时过来,心中便断定事情不妙。
梁帝也不忍惊动他老人家,便尽量缓和着自己的语气:“老太医不必惊慌。朕和皇后深夜造访,是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老臣一定知无不言。”卢至清虽然年过古稀,却仍旧耳聪目明。在宫中几十年行走的经历,锻炼了他一身八面玲珑的本领,因而见到梁帝,他也能够处变不惊。
梁帝示意周围人均退下,开口顿道:“朕想问你,你可曾记得二十三年前,太医院消失过大量乌头砒霜?即便不是乌头砒霜,致人暴死的药物也是一样。”
听毕,卢至清理理衣领,拈须回道:“老臣不记得有过此事。”
梁帝听到这话,也不知是该喜该疑,便随口继续问了一句:“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不必顾念着其他。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回陛下,老臣的确不记得了。”
“卢老太医,”莫悁忽站起身来,“你既如此说,那就休怪本宫要去把当年当值的太医,统统问询一遍!本宫就不信,若发生了此事,别的太医会毫无察觉!”
“这……”卢至清的神情开始有些犹豫。
莫悁继续笑道:“陛下说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您老要知道,若是别人对陛下和本宫说了实情,那便是立了大功。他们的子孙,若是仍在太医院当差,陛下和本宫必会提拔。到那时,您儿子这太医院院使之位,可就未必保得住了!”
这话果真奏效,卢至清的脸色立刻由晴转阴,片刻之后,他跪地回道:“老臣有罪!还望陛下和娘娘,不要将此事怪罪到犬子身上。”
“有什么话,起来讲罢。”梁帝回说。
“多谢陛下。”卢至清坐在旁边的凳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哎,老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一年夏天,先帝忽然找到老臣,命老臣在一日之内,交给他二十人量的乌头砒霜,其余的一概不许多问。老臣只是依旨意行事,实在不知后来这些毒药,用在了何处。”
莫悁眼角刺裂,双唇大张,梁帝暂时还未发现她的异样,满脸不信地问卢至清:“你确定是先帝下的旨?!”
“是,若无先帝爷的旨意,老臣是万万不肯做这等杀头之事的!”
莫悁已经呼吸艰难,梁帝闭上眼缓了一阵,又问:“知道这件事的,还有谁?”
“微臣记得去宣仁殿送砒霜时,除了先帝和当年的大总管白荣贵外,(见章尾说)再无人在场。”
“白荣贵在先帝驾崩后数月便也因病而亡,从一个死人嘴里能问出什么!”梁帝颇为不满。
“白公公虽亡故,可他的干儿子白成却依旧活着,或许他尚知道一二。只不过陛下登基后,白成便受到陛下新宠施册公公排挤,早已被逐出了宫去。”卢至清回忆道。
“那白成如今身在何处?”
“这,老臣就不清楚了。”卢至清摇头道。
“悁儿,你觉得……”梁帝回头看时,却惊讶地发现莫悁正用手捂着额头,身子摇摆不定,眼见着就要坠地。
“悁儿!”梁帝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住,又赶紧将卢寄鹤喊来救人。
卢寄鹤看后皱眉回道:“陛下,娘娘这是骤然间伤心欲绝,心肺受损,若想早日回神,非得在穴位用针不可。”
“还不快去!”梁帝一边吼他,一边喊着莫悁,生怕她再有什么不测。
说完,卢太医便将药箱拿来,在百会、人中、大椎(人体救急穴位名称)等穴位中扎了几针。
略等了一阵子,莫悁的右眼皮忽然跳动,随后逐渐苏醒。
“悁儿,你终于醒了,你不知朕有多担心……”
此话未了,便见莫悁眼泪滚滚而下,她使出浑身的力气推开梁帝,眼神愤恨道:“我本以为先帝只是对此事知情,却不想他竟亲自命人秘制了毒药!你父亲,杀了我母亲全家整整十六口!”
卢至清父子见此,匆忙出去躲避。
“朕也不知情,朕也想不到父皇竟会做出如此狠心之事!”
莫悁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个解释,她的眼睛中布满血丝,继续冲梁帝吼道:“可恨我还嫁给仇人之子为妻,可恨我还生下了仇人的孙子!我到底还有何面目,去面对卫氏全家死去的冤魂!”
“那是上一辈的恩怨,可朕对你是真心的!”梁帝急忙解释。
“陛下的真心,恕臣妾无法接受!”莫悁说毕,便猛然掀起被子下床要走,可她尚未痊愈,刚站起身,又差一点再次晕过去。
“你还病着,不宜动怒。咱们回宫再说悁儿。”梁帝不顾她的反抗,坚决将她抱起,开门而出。
“今晚的事,你们父子俩胆敢说出去半个字,朕要你们全府陪葬!”梁帝看着门外的卢至清父子狠厉道。
“陛下放心,微臣和家父定当守口如瓶!”
见梁帝抱着莫悁走远,卢寄鹤才算松了口气。
“方才那句威胁,先帝二十三年前也曾对我说过。”卢至清拈着花白的髯须,抬头望着被乌云遮蔽的半截月亮。
“啊?先帝怎么了?父亲的话,儿子听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你记得,在宫内行走,要时刻将脑袋悬在裤腰上,更要时刻看清风头吹向哪边。”
卢寄鹤思索一阵,拱手回道:“儿子明白了,儿子谨记父亲大人教诲。”
“嗯,乌云蔽月,要下大雨了。”卢至清看着头顶那片厚云,深深叹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