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辉清冷，月影瑟瑟。
一帘幽风起，娴昭仪怀抱女儿，靠在爱人肩头看着远方墨染的山脉：“珅昱，你知道佛陀为何会微笑吗？”
“佛典里说，佛像参悟了佛法，因而笑得真诚纯净。”永嘉王答。
“可我不喜欢这个说法。”娴昭仪转过头笑道，“在浅青寺修行时，与尘师太曾经告诉我，佛陀对众生微笑，是因为怜悯人间苦涩。”
“瑶儿……”永嘉王懂娴昭仪的心，更知晓她此时此刻的忧伤难过。
娴昭仪苦笑说：“可惜，佛陀知道我的苦，却不能渡我走出困厄。我只有，只有将来向他亲自求教。”
“莫要多想瑶儿，等回宫后，我去求求皇兄，多少能帮你家人一些。”
“他们不值得。”娴昭仪凝视着窗外的紫色葡萄架，借着银白的月光，看到一只翠鸟跃然俯身，衔起一颗饱满的葡萄扑棱飞走。
“不值得。”她又轻轻说了一遍，随后便凝视着那架葡萄，一夜未眠。
次日鸡鸣刚过，杜夫人便过来催促动身。
娴昭仪依旧和往常一样，同永嘉王喝了一碗清粥，吃了几口小菜，复又将女儿轻轻唤醒，哼着小曲儿给她喂奶，接着又走到院中，给那株葡萄架浇了水，彷佛从未有事发生过一般。
在杜夫人的千般催促下，娴昭仪才不紧不慢地上了停靠在院中的马车。车夫已经等待多时了，等永嘉王上来后，便可起身回京。
谁想永嘉王的脚才迈上马凳（帮助人上马车的凳子），娴昭仪便忽然变了卦，她紧紧压住永嘉王的手，神色严肃道：
“珅昱，你不要走，不要信她！去了之后，我们便再也回不来了！你带着我们的孩子留下来，宝儿绝不能在那吃人的地方长大！”
“你这蹄子抽得什么风！”杜夫人见女儿反悔，扯住她便要骂。
娴昭仪将女儿交到永嘉王怀中，拼命推他们下了马车，而后悄悄从座椅下掏出那把利剑藏在身后。杜夫人同她推搡之间，两人也都摔落到马车之外。
永嘉王急忙将宝儿交给怀柔，自己上前去扶她：“没事罢，瑶儿？”
娴昭仪微笑着摇头，却将手背在身后，紧紧藏住那柄寒剑。
“瑶儿，你同宝儿留下来，我同夫人去。皇兄想见的人是我，你不必跟着我去受苦！”永嘉王劝道。
娴昭仪摇头，“我去谢罪，不必连累你。珅昱，我在宝儿衣服上绣了字，等我离开后，你定要记得看。”
说完，她又对着从地上艰难起身的杜夫人大喊：“母亲，你到底愿不愿意放过我们？！”
杜夫人拍着身上的灰尘，面色亦如尘土：“都这会子了，别再奢求谈什么条件！我就不信，你们能拿我这个亲娘怎么样！”
听她说完，娴昭仪忽大笑道：“是，您是我生母，我自然不会将您如何！但是我却再也不愿当你们的女儿了！珅昱，宝儿，对不起！”
说毕，那把剑忽然亮出寒光，“嚓”的一声响后，顷刻间无数鲜血如瀑布般喷射到旁边的葡萄藤上，染尽了那片暗玉紫红。
“瑶，瑶儿？！”永嘉王未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他紧紧抱住躺在地上的爱人，痴傻、呆愣、黯然无声。
“姐姐！”怀柔忽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和庆慎一起，放声痛哭。
而母女连心，宝儿似乎也感应到自己的母亲去了远方，她也开始和别人一起，哀恸哭号。
等周围的邻居赶来时，永嘉王这才意识到亦瑶是真的没了，他绝不相信，他紧紧拍打着亦瑶的脸，一遍遍呼喊：“瑶儿，你醒醒瑶儿，我知道你在开玩笑呢，我们说好了等年老后要一起去北方看雪，比比白发和雪，究竟哪个更白，你快醒来啊……”
待十几次呼喊都没有回应后，永嘉王终于醒悟，自己之前的所有美好，都突然在此刻被划上了句号，就像是跳进了春水后，那湖水骤然结起了寒冰。
他朝上天“啊！”地大喊一声，随后拾起剑，就要直往自己胸口刺。
好在庆慎眼疾手快，在那剑离身体还有半寸时，及时控住了他。
“王爷，您要走再走了，孩子可怎么办啊！”庆慎哭喊着劝。
宝儿的哭声惊动了永嘉王的心，他贴过女儿的脸，眼泪如珠子般滚落。
忽然之间，他看到女儿的围兜上，用彩色的丝线绣了两大一小三只蝴蝶，旁边还填有一行小字：“唯应待明月，千里与君同。”（见章尾说）
这是当年在皇宫，他同娴昭仪一同坐看黄昏秋雨时，自己想要用来表白的诗句。当他说到这首诗上句时，娴昭仪因为害羞，死活不愿说出后半句，然而此刻，她却把一腔爱恋，绣成文字图画，留给自己无尽相思。
永嘉王抱着女儿，跪在娴昭仪尚有余温的身体面前，流干了心中眼泪，早已忘却了自己身处何方何时。
而杜夫人始终站在旁边，张大了嘴，喘着粗气，不哭，不动，也不说话。
邻居们似乎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他们一边哀悼着娴昭仪，一边对杜夫人指指点点。她们知道眼前的女人身份贵重，却毫不在意，更毫不惧怕，只大声痛骂着她逼死亲生女儿。
无论周围人如何说，杜夫人都依旧站在原处，不吃不喝站了整整一日。
等到天色从晨晓变到漆黑，等到永嘉王已经哭到晕厥，等到外孙女哭喊得没了力气，被好心的邻居抱去喂奶后，她才在车夫的搀扶下，痴呆着上了马车，随着泥土上的辙痕一起，驶向远方。
从灵州回京，最快也需一月半，杜夫人不知自己是如何行过这些日月的。
离京城还有不到三分之一路程时，冉冰同杜从实的儿子已经满月。虽然知道梁帝并未对他们放松警惕，可杜家仍旧大张旗鼓地为曾孙少爷办了满月宴，宴请宾客无数。
梁帝和莫悁心中明白，时候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