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娴昭仪被梁帝开恩放走后,便随着永嘉王来到灵州灵安村永居。灵安村被翠山云雾包围,山间清溪潺潺,四季如春。村中农舍井然,菜畦青绿,古木成荫,终日鸡鸣狗吠、鸟语蝶舞不绝。
村民环山脚而居,热情淳朴。没有功名利禄,没有尘世仇恨,只有中年人外出种田织布,老人在屋中编篮煮饭,孩童们嬉戏读书。邻里信任如亲,从不闻偷鸡摸狗之事,没有法律,更没有衙门,人与人之间,全凭一颗真心相处。不闻外界喧哗之音,只入耳溪边山歌一片。
娴昭仪来到此地,又有心爱之人日夜相伴,自有进入世外桃源之感。她换上粗布麻衣,每日向邻家姐妹学着煮饭做汤,而永嘉王则扛上锄头,同其他男人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是辛苦,两人却琴瑟调和,得了空,便要在葡萄藤下,吟诗喝茶赏月。
杜夫人千辛万苦推开那扇木门时,院中的女子正坐在院落秋千上,慈爱地哄着怀中沉睡的婴儿。
女子被推门声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瞬间呆滞。
旁边打水的小丫鬟(指怀柔,当初同娴昭仪一起去了灵州)见状,忙去扶她,谁想目光瞥到门口时,也往后倒退了三四步。
“母,母亲!”
杜夫人看到女儿,面色先是溢出惊喜,随后三两步走上前,“啪”得扇了她一记响亮耳光,娴昭仪脸上的五条指印,如同红蚯蚓般消退不去。
娴昭仪自知理亏,也不去辩解,只抱着孩子低着头不说话。
她臂弯里安睡的孩子被这耳光声惊醒,吓得哇哇大哭。
“多大了?”杜夫人怒问。
“刚满两月。”
“男孩女孩?”
“女儿。”
三个人站在原地,静默得像身边的葡萄架,空气中只有孩子经久不息的哭声。
而早有热心的邻居跑去田地里,将来了“不速之客”的消息告诉了永嘉王。永嘉王放下锄头,便同庆慎(永嘉王贴身小厮)一起,飞奔回家。
“瑶儿,宝儿!”永嘉王跑上前,将妻女紧紧护在怀中,怒瞪着杜夫人问:“你要做什么?”
杜夫人怨恨地、不解地、无可奈何地凝视着永嘉王,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僵持良久后,永嘉王轻轻对她道:“里面坐罢。”
杜夫人没有拒绝,而是随着他们来到屋中。通身为木头搭成,无一奢华之物,却整洁温馨,清风徐来,传来阵阵花果幽香。
“夫人,您喝茶。”永嘉王亲自沏了杯酸梅茶,递到她面前,然后又从娴昭仪怀中接过女儿,唱着摇篮曲轻柔哄着。
“孽种!”
“母亲,你说什么?!”娴昭仪不可思议地站起来望着她。
“我说她是孽种!”
“你胡说八道!她是我同珅昱的女儿,是世间最美好的孩子,我不许你这么说她!”娴昭仪对她哭喊着。
杜夫人冷笑一声,眼角处却偷偷凝结成了一滴泪珠。
“好了瑶儿,莫生气。夫人刚来,难免会情绪激动。”永嘉王搂过她的肩劝道。
“谁都不许说我们的孩子!”娴昭仪急促喘着气,像看仇人一般瞪着自己母亲。
杜夫人将眼角那滴眼泪收起,狠狠说道:“你们,跟我回京!”
“绝不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娴昭仪答。
“你们两个,只顾自己在山水间逍遥快活,心里可还有其他亲人!”杜夫人走到永嘉王面前,厉声喝道,“你皇兄,已经对我们杜家下了狠手!差一丁点,我就要被带到内府监牢里问话!我离开京城已经近两月,还不知儿子丈夫是活是死!”
“自作孽不可活!”娴昭仪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这下轮到杜夫人大发雷霆,“你究竟是不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女儿,怎么能说出如此忤逆不孝的话!”
杜夫人想再上去打她,却被永嘉王一把拦下。她睁大眼睛瞪着永嘉王,恨道:“你既拐走了我的女儿,就必须要帮我们家这个忙!”
“是我自愿跟珅昱走的,和他无干!”
“你住嘴!”杜夫人又转头对永嘉王喝道,“你皇兄既然能瞒天过海放你们来此隐居,心里就必定还有你这个弟弟,你的话,他必定会听!我让你跟我回去,在你皇兄面前说情,求他放杜家一马,永不再追究罪责!”
“你做梦!”娴昭仪冲她大喊。
“还有你亦瑶!”杜夫人又扯过她的手臂冷笑道,“你也必须跟娘回去,你是杜家的女儿,你必须亲自去陛下面前谢罪!即便他放你远归天涯,你也永远是后宫嫔妃!别以外来到了这儿,你们就能改变什么!”
“不是我要生在杜家的!你以为你的锦衣玉食,你的安富尊荣,我会在意?在我看来,山顶的风景再是引人入胜,也敌不过这田野阡陌,人间烟火。女儿宁愿生在乡野农家,粗茶淡饭了此一生,也绝不再踏入宫墙侯府半步!”
杜夫人从未想到女儿会说出这么一番气势磅礴的话来,她被震慑住了心魄,双腿开始微微哆嗦,但是最终,她还是不愿服软。
又僵持了一阵,永嘉王终于打破了这片沉寂:“我跟你回宫,但你必须答应,从此放过亦瑶和孩子,让她们母女在灵州,好好度日。”
杜夫人面露不悦,但是思索一回后,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珅昱,你别信她,更别答应她!她向来是这样心口不一,她不过是想骗我们回去为杜家脱罪!等她的计谋得逞后,她是不会放过我们的!”娴昭仪大喊。
杜夫人再次惊在原地,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在女儿心中,竟是这么一个口蜜腹剑的小人形象。
“瑶儿,如今你我的安身之地已经暴露,若不试试看,将来必定是永无宁日。我许诺过你一世安好,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食言。”永嘉王抱着她笑,眼中却流出一串泪来。
他擦干眼泪,走到杜夫人面前,微微笑道:“我答应你,明日清晨,便同你回宫。”
“不,我同你一起走!”娴昭仪走上来,瞪着母亲说。
“瑶儿你!”
“你说过的,‘同声自相应,同心自相知。’我怎能让你一人踏足险境?”娴昭仪笑道。(见章尾说)
杜夫人没想到他们竟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夜晚收拾行囊时,娴昭仪趁旁人不备,将一把利剑,悄悄放到了马车之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