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认真的?”莫悁听说梁帝要退位,倏尔大惊。
“自然认真。一则朕想去那儿风景宜人处养病,没准伤情会稳定,还能多陪你几年;二则,朕为大梁操劳了半辈子,也想任性一回,去过几年自己想要的生活;三则萱儿羽翼渐丰,又有周之护这等能臣辅佐,无需朕再为国事费心。就让朕在灵州,做一个闲散的钓鱼老翁罢。”
“好。陛下去哪儿,臣妾就去哪儿。”
梁帝微笑看着她说:“那明日一早,朕便向母后和朝臣说明。希望能一切顺利,让朕尽早退位罢。”
次日上午,太后听完两人的打算后,又怪又叹道:“你们夫妻俩倒是悠闲。若不是哀家老了,腿脚经不起路途折腾,哀家真想和你们一起走!”
“儿臣也舍不得母后,陛下和儿臣,会时常给母后写信的。”莫悁含泪道。
“悁儿说的是,其实儿臣还有一件事想劳烦母后。萱儿如今未必肯听儿臣的话,有些话,儿臣想请母后转达。”梁帝说道。
“嗯,说来听听。”
“朝中事情倒也没什么,只是儿臣还惦记着一些家事。请母后让萱儿务必照顾好几位庶母,嫔妃若有子嗣,可让她们出宫和儿女居住;若是出不去的,也要将她们晋封,派人好生照看。此外还有他的几个兄长姐妹。佑兕的病始终未好,萱儿仍需找名医给她调理;恒儿的儿子,朕答应在他成婚时给他封王,朕是看不到那一日了,就让萱儿替朕履行承诺;思洁的婆母,也记得让他时常敲打;还有煦阳,让萱儿务必护得她余生安稳。”
梁帝说着说着,不禁流下泪来。
“行了,这是好事,怎么反而哭上了。”太后拉过莫悁的手,又问梁帝,“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啊?”
“等煦阳成婚后我们就走。”梁帝答道。
“不用了爹爹!”煦阳忽然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拉着应时,对着梁帝一脸笑意,“我和应时哥哥都商量好了,我们俩也要陪你们去灵州,我们要在灵州山水处成婚!”
“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我可没瞎说,对吧应时哥哥?”煦阳笑看着他问。
“是啊爹,小公主说得没错。她舍不得你们,我舍不得她……”
“你方才喊朕什么?!”梁帝怒问。
“爹呀!”应时弯着眼眉道,“哎呀爹,我早晚要改口的,您老就早点认下呗。您说是罢母后?”
“你倒是会讨巧!”莫悁笑了笑。
“你好容易中了武举榜眼,年纪轻轻正是为国效力的时候,去灵州隐居做什么?不许去!”梁帝斥道。
“爹,臣,不是,女婿都和太子爷说好了。灵州离南孟国不远,我就去那儿守边。您不是总担心南孟会侵扰边地吗,那有我在,您老就能睡太平觉了啊!您想想看,这又能保家卫国,又能照顾你们二老,又能看到我媳妇儿,这不是三全其美?”
“你说谁是你媳妇儿?你再喊一声试试看?!”梁帝忽然大怒。
“我的好爹爹,小公主都允许我这么叫了,您老就别固执了。”
梁帝看着他那一脸喜眉笑眼的神情,气得只想打他。
“可是时儿,若是你跟我们走了,你爹娘又该怎么办呢?”莫悁问道。
“爹娘由大哥大嫂照顾;太子爷也说了,他会时常去探望二老的;我也会时不时给他们写信,母后不必担心。”
“兔崽子,果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难怪你爹总要追着你打!”梁帝怒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拒绝应时的提议。
尘埃落定后,梁帝很快便开始准备退位事宜。尽管朝臣多有挽留,但他仍旧执意要去灵州安养。十日之后,正逢吉时,在一片礼乐朝贺声中,梁帝终于亲手为萱儿戴上龙冠,将传国玉玺郑重交到他手中。
“长安,你就别随朕去了。你同杏花这些年来的感情,朕看的真真的。这些年你日夜为朕操劳,没功夫想自己的事。朕不能再耽误你了,你就留在京城陪杏花罢。”从登基大典处回来,梁帝如释重负般对长安笑道。
“可是奴才怎么能放心得了陛下?”长安边给他收拾行礼边说。
“那儿有人伺候,你不必担心。将来若是和杏花在一起了,别忘了给朕寄封喜帖来。”
“奴才,奴才多谢陛下隆恩……”长安很少流泪,然而此时此刻,他却站在原地哭成了泪人。
行装打点完毕,当日夜间,梁帝一行人便踏上了去灵州的马车。
“爹爹,咱们为什么要趁着晚上偷偷走呢,为什么不让哥哥来送我们呢?”煦阳靠在梁帝肩头,一脸不解。
“你哥哥如今刚登基,前朝后宫的事,千头万绪。爹爹和母后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实际上,梁帝是明白儿子对自己的怨恨,不愿再让他勉强来送自己。
马车越行越远,宣仁殿内,萱儿毫无睡意。他丝毫感应到了什么,心中总是隐隐不安。
“陛下,太皇太后来了!”姜敏忽进来喊。
“快请!”萱儿急忙去迎。
“夜色已深,皇祖母何必要亲自到访?若是有什么事,让下人通传一声便好。”萱儿扶她坐下问道。
“有些事情,下人是说不清的。”太皇太后两鬓已经斑白,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她看着萱儿,缓缓开口道,“你父皇母后临走时说,让哀家不要打扰你如今的生活,不要将当年的秘密告诉你。可是哀家想着,若是不说出来,你的心结永远无法打开。思来想去,哀家还是决心亲自来你这儿一趟。”
萱儿垂头不语。
“当年将你送走,并非是你爹娘狠心,而是另有隐情。你娘是北芜嫡公主,你外婆北芜王后却是中原人。当年你外婆除了生下你母后外,还另诞下一个儿子。可是北芜王为了防止有中原血统的儿子将来争夺王位,搅乱王室血脉,便狠心捂死了他……”
“什么?!”萱儿大惊失色。
“你出生时,你母后对你父皇了解不多。她害怕你父皇会同样狠心,害怕你这个混血的儿子会重蹈她弟弟覆辙,更怕你会被迫卷入争储漩涡,于是她这才求了你父皇,将你交给稳妥的朝臣抚养。”
“她或许是对的。这些年宫里不太平,当时若是把你留在宫内,你的下场很可能会比哈查更加凄惨。自从你去应家后,他们没有一天不在想你;自从你回来后,他们没有一日不在愧疚中度过。若非迫不得已,他们是不会去打扰你原来安稳生活的。孩子,你爹娘那不是不疼你,正是因为太爱你了,才会事事为你考虑啊……”
“皇祖母的话,都是真的?”萱儿红着眼圈问。
“哀家是行将就木之人了,没必要说谎。你若是还不信,大可找当年的产婆柳嬷嬷求证。”
“不必了,孙儿都信!”
萱儿说完,便要向殿外跑去。
“孩子,你去哪儿?”
“去正阳宫见父皇母后!”萱儿哭着回答。
“他们已经走了,正阳宫如今只剩一间空落落的大殿了。他们怕打扰你,方才已经趁着夜间,悄悄离开了。”
“多谢皇祖母,孙儿这就骑马去追!”
说完,萱儿急命姜敏备马,随后跨上骏马,扬鞭而去。
“驾!父皇,母后,煦阳!”
行至七八里路时,忽听到车外传来呼喊声。煦阳撩开车帘,随后惊喜叫道:“爹爹母后,你们快看!是哥哥,哥哥来送我们了!”
“还真是三弟!”应时骑着马,冲萱儿不停挥手,又对车里大喊,“爹,娘,是陛下来了!”
马车随后停下,应时跑上去,捶着萱儿的胸口笑道:“怎么着三弟,还是舍不得我们走?”
萱儿含着眼泪答:“舍不得,舍不得。二哥,我父皇母后呢?”
“都在车里呢。”
萱儿急忙奔向马车。梁帝夫妇知道儿子来了,却迟疑着不敢同他见面。
“爹爹,你快出来看看啊!这是哥哥!”煦阳硬是拉着二人下了马车,对着萱儿甜甜地喊了一声“哥!”
“父皇,母后,当年的事,儿臣都知道了。是儿臣错怪了你们,儿臣不孝,逼得爹娘伤心离开。求爹娘跟儿臣回宫,儿臣必定倾尽余生好好孝顺你们!”萱儿跪地哭道。
梁帝和莫悁忽然间滚滚落泪。梁帝将萱儿扶起,含泪笑道:“你的意思,朕和你母后已经知晓。但是朕决定去灵州安养的事同你无关,你不必自责。倘若你真的想为爹娘做些什么,就励精图治,让百姓安居乐业,打造出一片承平盛世罢。”
“是啊孩子,你能来送我们这一趟,便已经足够了。”莫悁看着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好了应时,咱们走罢。”梁帝不舍地看着儿子道。
“得咧!爹娘,你们慢点上车。好三弟,我们走了,别总想着我们!”应时噙着眼泪拍了拍萱儿的肩,随后扶着梁帝夫妇上了马车。
马蹄声响,车子缓缓离开,煦阳撩开车帘,不停地向身后挥手:“哥哥,你要常给我们写信呀!我们每天都会想你的!”
煦阳的喊声伴随车轮声,逐渐消失在夜空。萱儿看着远方逐渐模糊的车顶灯笼,忽然间“扑通”一声跪下,冲着那遥遥无尽的夜空,用尽浑身力气,喊了声“爹---娘---”
星垂平野阔,月涌路将尽。萱儿的喊声划破天际,升入浩渺无垠的星河之内。夜色长明,漫天星宿中,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了妇人哄婴儿入眠的歌谣:
喜鹊静,
风儿轻,
树影儿遮窗棂啊。
月儿弯,
星儿明,
星月儿云中睡啊。
竹摇篮,
轻轻荡,
云儿飘进娃娃甜美的梦,
梦见那连绵的青山啊,
悠悠的田园。(此处代指灵州)
(一版结局完)
第一版大结局啦,还有一点小尾巴会留在太后番外里,想看的朋友可以往后翻,太后番外的最后一章格外重要。番外写完后会写第二版结局。由于时间原因,不能像之前这样写成长篇了,会尽量写得短小精悍一点。还是会保证日更六千字,更新时间暂时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