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妻子的劝慰,梁帝才算稍稍宽心,他勉强喝了几口汤药,又倒在莫悁怀中。此时此刻,两人竟有了心心相惜之感。
“悁儿,五弟不能白白死去,可朕总不能把亲娘和姨母的罪行揭示给天下人看,让百姓戳着她们的脊梁骨骂呀。”
“臣妾知道陛下的难处,”莫悁沉思一回,将自己的脸贴在他额上,又劝道,“不如陛下先用别的罪名私下处罚姨母;再尽力给予其他几位失子的太妃补偿。还有三弟,之前先皇有令,不许皇家子弟再同他联系,可如今真相大白,陛下不妨下旨将他接回宫内,兄弟团聚。至于章纯太后,她是陛下的亲生母亲,臣妾不敢妄言,还需陛下自己裁决。”
“哎,”梁帝深深叹气道,“你说的有理悁儿。当年是母妃多虑了,就算父皇十分疼爱老五,可也从未动摇过换储的念头,朕的地位稳如磐石;退一万步讲,就算朕不做这个皇帝,朕也不会觉得有太多遗憾。母妃不该这么狠心……”
抱着莫悁惆怅感叹了一下午,梁帝终于下定决心要着手处理这件事。
“长安,你去传旨,就说蕊国夫人包庇犯人许成蝶,扰乱国法,民怨载道,着立即贬她去昆州,余生不许回京!”
“是。”
“还有老二,老四,老五,这三位朕早夭的弟弟,全部追封为亲王;其生母无论是否在世,皆加封为贵太妃,亲族追享皇家恩荣。至于朕的亲生母妃章纯太后,”梁帝低头沉思良久,又叹气道,“悄悄地把她的牌位从祖庙中拿出,之后不必再让皇亲子侄去祭祀她了。此外,去掉朕之前给母舅家远亲的一切恩惠。”
“奴才领旨。”
交代完长安后,梁帝又开始着手给三弟写信:吾弟珅昌亲启:自你我当年一别,二十载有余,然而当年秉烛谈笑之声似乎犹在昨夜。父皇之言已成尘土,今日之思却越发浓厚。朕年华渐老,心力难支,每逢想起吾弟,便深感遗憾。唯盼弟能念及兄思念之情,回京一叙天伦。书不尽言,盼归盼归!长兄珅晏亲笔”
写着写着,梁帝忽又心绪感伤,莫悁正在一旁给他研磨,见此景象,又忙去给他擦干眼角泪光。
“前几日老六来信说,老七没有去他那儿;去灵州寻找的官差也来回朕说,他们没见到安东王的身影。朕把老六放走了,把老七弄丢了,如今就只剩下一个三弟了,还不知多久远才能见到……”
“陛下别急,想必三弟必能体会到陛下的一番苦心,会早日回京同陛下相聚的。”
梁帝苦笑着看着她:“朕没有勇气告诉三弟当年的真相;但愿罢,但愿朕此生,还能再见到昌儿一面。”
听到梁帝的旨意后,蕊国夫人冷冷一笑:“皇后啊皇后,我当你有什么通天的本事,结果本夫人不还是活得好好的?你以为你劝陛下将我赶到外地,就能赢了?你可真是太小看我了!”
说完,她便以“辞行”为由,亲自去了成祺长公主府中,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几句话。
“他真的可信?!”冉冰听完大惊。
“放心罢,别看他面子上对主子忠心耿耿的,实则也是受人所托。我和他联手过一次,若不是天降意外,早就成了。”
“好,本宫相信夫人所言。等夫人一走,本宫便去找他密谈。”
“嗯,记得常给我写信,哪怕身在异乡,能听到她们境遇凄惨,我也高兴。”她握着冉冰的手,嘴角上扬成了一个完美的弧线,却不让人感到半分美丽。
且说蕊国夫人离开京城后不久,莫悁便亲自又去了趟桐山庵,请求德太妃搬回宫,让她老人家在宫内安享晚年。
“娘娘的好意,贫尼心领了,只是这些年贫尼早已习惯在此处吃斋念佛,若乍换了地方,怕是这一把老骨头承受不住。”德太妃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这是莫悁第一次看见她笑。那笑容裹藏着许多皱纹沟壑,却显得无比真诚。
“太妃是还在怪罪陛下吗?陛下说,他对不住您,更对不住五弟的冤魂。尽管知道真相如何,却不能将其揭示于世间,只能用这种方式,不断弥补母妃的过错。等过几日他得了空,要亲自来太妃这里替母亲悔过,更愿意将太妃您当成亲生母亲奉养。”莫悁忐忑不安地对她说。
德太妃再次笑道:“劳烦娘娘给陛下托句话,让他不必亲自来了。你们夫妇的心意,贫尼都知道了。贫尼没有怪罪陛下的意思。一则,这件事情同他无关,贫尼不愿牵累无辜;二则,他没有将贫尼这个知情人赶尽杀绝,反而尽力帮五儿伸冤,贫尼已经知足。至于无法将事实说出,贫尼心中虽有遗憾,但也不会不满。娘娘,外头要落雨了,您快些回宫去罢。”
“啊?太妃真的不愿同儿臣回宫,同儿臣去见陛下?”
德太妃笑着摇头。
莫悁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逼迫,又嘱咐了一番,才随小白子上了马车。
刚走了几步远,空中那片阴云果然淅淅沥沥滴起水珠来,小白子驾马车疾驰,待到正阳宫后,那团乌云似乎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开始从缝隙中瓢泼而下,如悬崖瀑布一般,一轮又一轮冲击着明黄色的宫瓦,看不清远处的人影。
梁帝早已在正阳宫内等候多时,见她浑身湿透,一把将她抱到怀中,替她暖着身子。
“陛下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朕心中总是不安,没法定神看折子,只想早点来这里等你回宫。”梁帝给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又亲自给她擦干头发。
“陛下是为德太妃的事情而不安吗?”莫悁转过身来看着他,笑道,“陛下放心,太妃虽不愿跟同臣妾回宫,却并没有怪罪陛下,也没让你亲自过去给她赔罪。”
“那怎么行,朕一定要过去,尽朕所能偿还了这桩孽债。”梁帝的语气很坚定。
“那好,等过几日,臣妾和陛下一起再去趟桐山庵。”莫悁躺在他怀中看着他,眼眸温柔似水。
且说到了晚间,两人听着窗外雨打梧桐之声,正欲更衣入睡时,忽然听到长安在外紧叩门环:“陛下娘娘,桐山庵刚有姑子来回,说德太妃悬梁自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