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一阵,钟翼发现,从恩照在前面的一棵大树下停步,把背筐卸下来放地上,一屁股就坐下来,靠着树。
是想歇一会了吧。
钟翼也不动,蹲在齐腰深的蒿草中,透过草的缝隙密切关注着。
从恩照从筐里拿出烟竿,点了一锅烟巴嗒巴嗒抽着。
同时脑袋也四面转悠,好像挺警觉的。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已在山中,要提防野兽突然出来,有些兽会搞偷袭的,需要格外小心。
不过钟翼却觉得,从恩照不像只在提防野兽,他好像还在观察四周有没有可疑的人。
又过了一会,只听得树林深处传来沙沙的声音。
是有什么东西踩动树叶和枯草。
有动物靠近?
再看从恩照,反而没那么专注了,只顾着美滋滋地抽着烟,嘴里还自言自语着:
“山上无莲香,夏月炒白茹。”
只听那边的沙沙声断了,静默一会,一个声音响起来:
“湖里有尸臭,秋日斩青鱼。”
是一个女人声音,并且嗓子十分甜润,软软似糯,动听悦耳。
只是那两句对得很恶俗,让人听了不知该骂该笑。
随即沙沙声又起,渐渐离从恩照近了。
钟翼明显感觉出有个人站到了从恩照后面,但因为被树阻挡,无法看清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恩照继续坐着,有点气恼地说:“好好的一段对口词,被你一念怎么就念歪了呢,你到底会不会念呀?”
女人在反驳:“本来是老大定的接头暗号,明明是山中无莲香,夏月炒黄菇,你偏改成炒白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道我姓白吗?故意的吧。”
“我是开个玩笑,黄菇和白茹,都差不多嘛,可你居然骂湖里有尸臭,还要杀青鱼,你不知道我的真名就叫青余嘛?”
“那你说,本来湖里有什么?尸臭对莲香不是很工整吗?”
“湖中有菱红,秋日钓赤鲤。我只把黄菇改了白茹,才两个字,你倒好,十个改了五个,太随便了吧。”
女子在树后说道:“好了,废话少说,曹青余,你快说说,有了什么发现没有?”
钟翼听着,才知道这个从恩照,真名叫曹青余,谐音青鱼。
从恩照果然是个假名。
那么从知胜自然也不是真名了。
这个女子看来是匪首派来跟青鱼接头的。
只听曹青余抽着烟说:“没啥大的情况,就是好像村里来了个小皮子。”
“什么小皮子?”
“小青年,青皮子嘛。”
“多大?”
“二十三四岁吧。”
“是什么人?”
“我听到他在金百万家门外大声叫喊。”
“他是怎么叫的?”
“金老爷,金太太。”
女子立刻有点重视,:“那就说明,不是金百万的亲戚,不是晚辈,而是外来的,但这个人又认得金百万,不然也不会喊金老爷金太太。会不会就是那个侦探?”
钟翼一下子紧张起来,人家居然知道有个侦探的?那他们知不知道我的名字?
只听曹青余说,“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也不是很看重,金百万平时跟外面也是有些交往的,这个小青皮有可能是金百万世交的儿子,代表他爹来看看金家人的吧。”
“你确定,这个人不是侦探吗?”
“什么侦探不侦探的,你为什么总要提到侦探呢?”曹青余明显有些不耐烦。
“你怎么连钟翼都不知道?”女人有些鄙夷。
“什么钟翼?没听说过。”
“说来也是,怪不得你,一年前你被发配到这儿来,专门盯着金家那些地宝,你也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些什么,连瞳珠岛的事也没听说过吧。”
“瞳珠岛怎么啦?我没听说过,没有人告诉过我。你也没说过吧。”
“我又不是你的同组,是这次老大临时把我抽调来跟你们搞个合作的,以前都不是一同行动,我怎么可能跟你说这些事,老大也不允许。”
“那你现在说说,瞳珠岛到底怎啦,出了什么事?”
“瞳珠岛发生了一桩黄金案,刚刚提到的这个钟翼,就是调查这宗案子的侦探。”
曹青余疑惑了一下,又把头一梗,很不服气地说:“这些事,跟我有屁关系,我只管在沟子楞打埋伏,这才是我的任务,现在这个任务完成了,我完成得挺出色吧,瞳珠岛的什么黄金案,与我无关,我也不关心。”
“你可以不关心案子,但你总该注意一下那个侦探,了解一下他吧。”
“如果你说的这个叫钟翼的侦探,就是我见到过的那个小青皮,那我说,没啥好关注的。”
“为什么?”
“就那么一个小青皮,看上去像个小傻瓜,如果不是你说他是侦探,我还当是以前给我擦皮鞋的勤务兵呢。”
女人讥讽道:“人不可貌相,如果你硬要从相貌上看人,那我相信别人见到你,会以为你就是烟馆里快要死掉的烟狗,哪来半点当过长官的精神。”
曹青余不服,“老子以前是堂堂的师长,手下人马好几千,老子脚跺一跺,几千人鼻涕不敢擦一把。像你这样的小妞,要睡几个就有几个。”
“切,还师长呢,别做春秋大梦了,不就是因为爱抽烟爱玩女人,被一撸到底了,要不是有人替你求情,说不定就被大义灭亲了。”
“哎算了算了,你这小野妞,嘴巴特别薄,说出话来真扎心。不说了。我要走了。”
曹青余要拿背筐。
“等等!”
女子叫住他。
曹青余发牢骚:“还有啥事,你又不会管我的饭,荒山野岭的,连口酒都喝不上。本来进山可以带一罐酒,可是规定又不允许。”
“这是老大规定的,执行任务时不准喝酒,不准带酒进山。你要是喝多了走山道,随便一脚踩空就没得命了。”
“那你还有啥事?”
“你好像很急的,想去干啥?”
“回村子里呗。”
“急着回去干啥?”
“当然是要去看看那个小青皮子怎样了,还在不在。”
女子喝了一声好,夸奖道:“这才对了,刚才你提到小青皮子还无所谓的样子,是我提醒了你,现在重视起来了吧?”
“哼,你以为,我真不知道这个姓钟的是什么货色吗?只是我以前没有亲眼见过他,不认识,现在听你说他就是,我就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我得回去好好盯着他。”
“你认为,他现在还会在村子里吗?”女子问。
“肯定在村子里。”
“为什么?”
“既然他到村子里来了,是要找金百万的,但这两天,金家人都失踪了,金百万和太太都不知去哪里了,姓钟的一时找不到人,不会轻易就离开,而是要找到为止,所以他现在肯定还在村里转,或者就坐在金家门外等着。”
“那你现在回去,如果见到他在,你打算怎么做?”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能假装个老实人,既然不认得他,就啥也不说,也不看他,跟他不打招呼。”
“好,做得对,你就当你是个傻笨笨的人,见到不认得的人是不会主动打招呼的,把他晾着,然后你自己要找个地方,密切关注他的动向,但不要让他察觉出你在盯他。”
“切,这点,还用你教吗,我当师长的时候,你还是……”
“别再捧出你师长的牌位了,现在你只是个探子,而我是特派员,我在指挥你,你就老实点吧。”
曹青余连忙不回嘴了,背起筐子就走,背影显得灰溜溜的。
钟翼依然蹲着不动,直到曹青余从他隐蔽的草丛外走过,才舒一口气,总算没被发现。
那么,现在怎么办。
是继续跟踪曹青余?
还是去跟踪那个女子呢?
这是一个有点两难的选择。
按理说应该跟踪女子,因为曹青余只是回村子里,不用再跟着他。
女子的去向是关键,跟着她有可能找到他们的老窝。
但,钟翼是有点担心,曹青余回村后,会发现金百万的行踪。
本身这事里面有蹊跷。
曹青余为什么还留在沟子楞呢?
强盗都来过了,金家地道中的宝藏都给抢走了,曹青余一家子已经没有必要留下来,完全可以随着人货一起撤离。
为什么他独独留下来。
这肯定不是没意义的行为,一定是有另外的企图的。
仔细一想,有两种可能。
一是金家的人失踪了,匪首留下曹青余,是要等上几天,假如等着金家的人出现了,就对他们进行灭口。
二是匪首留下一个特工,是要看看有没有人报警,会有警察来查吗?警察不来,会有侦探来吗?
也可能是这两种目的都有。
如果第一目的是有的,那么曹青余回村碰上金百万,有可能对金老爷下毒手的。
别把这些人想得善,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杀人不过是计划好了的,一定要执行的。
所以不跟着曹青余走,可能金老爷有危险。
但不跟着女子走,又失去一条重要线索。
既然跟踪着曹青余到了这里,正好碰上这两人接头,那么盯住上线远比盯着下线价值大。
没说的,盯女人。
但钟翼在估计曹青余离远了后,并没有马上就去跟女人,他还是继续垫伏在草中观察树那边。
必须完全确认女子走了,才能跟上去。
从刚刚两人的对话上,钟翼可以听得出,女子的水平,明显高于曹青余的。
那么在两人分手,各奔方向时,女子也会马上抽身走了吗?
不一定!
狡猾者,会在那里静静地伫立一番,有两个用意,一是要看看曹青余有没有被人盯梢,这是反盯梢的伎俩,如果曹青余后面带了尾巴的,等曹青余转身而去时,那根尾巴说不定也要转身跟去,此时有可能露出马脚,让树后的她窥到。
二是她也得防一防,自己后面有没有尾巴。
所以她不会马上开步,而是在那里静候着,等确信四周平安,没有可疑跟踪者才会放心离去。
果然,过了一会,从树后传来两声轻轻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