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引着钟翼去了街尽头的一块空地,这里是个屋外大市场,山民们都在这里摆摊卖货。
不仅有山货的交易,还有驴马,车辆。
前面有一个大院子,那就是马车店,主要做驴马牛等牲畜交易。
同时这也是一家客栈,有些从比较远的山里来的山民,如果当天不能及时甩货,就得住下来。
老太找了个位置,钟翼将背篓从肩上卸下交还给她。
这时有个身穿普通布衣的人从车马店大院里走出,左手拿着一个羊皮封面的小本子,右手拿了一支钢笔。
他在向那些摆下的摊子一个个作登记。
老太悄悄对钟翼说,现在先别离开,等作了登记,你就好办了。
终于那个人来到老太面前,“乔婆,今天要卖点啥东西?”
“两只鸡,十二个鸡蛋,还有几斤山枣,几斤黑菇,十几斤黄粉子……”
老太报出的名目好多种,钟翼听了吓一跳,原来里面装有鸡蛋,幸亏自己没有失足,要是不小心跌一跤,摔碎了鸡蛋岂不好心办坏事了。当时他只以为除了两只呱呱叫着的鸡,都是些干硬货。
“唷,今天东西不少呀,我算一下,税费,五个铜子,你是现在就交,还是卖好再交?”
“卖好再交吧,现在我身上也没带钱。”
“好,可以,等你卖完来交了税,再给你收据。”
然后,那人把目光落在钟翼身上。
“你是,哪里人,要卖点啥子?”
钟翼刚想回答,老太连忙介绍:“他是我外孙子,是帮我背货来的。”
“咦,你还有个外孙子,怎么平时从没有听你提起过。”显然那人有些疑惑。
“这事呀,我以前也说不出口,我那闺女不争气,是跟人跑出去的,一家子都在青安那里过,也很少跟我来往,不过外孙子都找来了,我对闺女有气,总不能不认外孙子呀,你说对吧翔爷。”
嚯,此人被称作翔爷,是个收税的,平时估计也是挺有威风的,年纪不大,老太都尊称他为爷。
翔爷哦了一声,问钟翼叫啥名,几岁。在笔记本上刷刷一阵写,撕下那张纸,往钟翼面前一塞。
钟翼心想难道连我这个帮外婆背货的人也得交税?不过一看纸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年龄,下面一行字,“乔婆的外孙子,帮送货到此,已验。”
翔爷又去向别人登记收费了。乔婆轻声叮嘱钟翼,这个一定要收好,出城的时候要用的。
钟翼明白了,进城是不被审查的,但出城就要受盘查,这个纸条上的内容证明你在城里是干啥的,是不是属于正当行为,如果没有这个证明,出城就会被拦截,那就麻烦了。
现在他对这个镇的格局有点明白,南面进,西面出,东和北都是环镇的河,每个人必须这么走,南面没有设卡,西面却是设的。
这不是挺奇怪吗,很多城镇都是进口审查严,出口就形式一下,怎么这里相反的呢。
也许,正体现了此镇管理上的独树一帜吧。
“那我现在,可以在镇里随便走走吗?”钟翼轻声问老太。
老太说可以了,只是不要去镇公所那边就行,那里防得很严,有枪有炮的,尽量离远点。
钟翼谢过老太,匆匆离开市场。
但到哪里去找妈妈呀?
镇子虽然不像城市那么大,比县城也小很多,但毕竟还是有一块区域,除了街,还有不少的民宅,甚至还有一些工厂。
那封信上的内容,只有文峰岭踩金坳六个字,别无细址。
还是到民宅区那里逛逛吧。
镇上民宅虽多,总比城里少,干脆每一条弄堂都钻一钻,每一处单独的宅居前都停留一下,如果那封信是绑匪留的,必定有绑匪出来示意的。
打定主意,随便选了一条胡同就进去了。
后面传来脚步声,还有嗒嗒的声音,回头见有个瘸子,一手拄着棍杖,缓缓地走来。
钟翼赶紧让在一边让他过去。
那人经过他身边后走上前几步,举起拐杖朝一扇门敲了几下。
然后,又若无其事,继续走他的。
咯吱一声那扇门开了,但没有人探头。
钟翼以为这是瘸子的恶作剧吧,故意敲敲门,害人家开门以为有客。
正好钟翼也走到门口了,他不由自主地朝门里瞟了一眼。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井,放着一些花花草草,盆盆罐罐,有洗衣的搓板,水桶,廊檐下还挂有一串干辣椒,总之充满生活气息。那扇门开着但不见人。
这时里面有人在轻轻招呼:“快进来吧。”
钟翼心头一震,因为这正是他熟悉的声音。
但他并没有立刻就冲进去,而是迅速前后观察一下,没发现弄堂里有另外的人,那个瘸子也已在前面拐弯不见。
他这才闪进身去。
有个人就躲在门后,那人迅速把门关上了。
正是妈妈。
钟翼正想叫,妈妈示意他别出声,到屋里去。
进了屋,妈妈就拿了一盏油灯,来到西屋,这里放了一大堆干柴。妈妈叫钟翼将柴搬开。
钟翼忙得满头大汗,搬开干柴后也没发现什么,无非是青砖地面。妈妈指了指角落。
明白了,一定是有个地窖,他伸脚在角落的青砖面上蹬一下,哗地一下一大块由青砖覆面的盖子就移开,出现了一个洞口。
妈妈点起油灯,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地窖。
下面有一个房间,但是空的,并没有床铺和生活用具,只有两只小凳子。
钟翼急不可待地想问妈妈,你到底遇上什么了?
可是妈妈,跟他想象中不一样,他本以为妈妈遭了绑架,形态危急,可是看妈妈一点不像被绑架过的样子,虽然是粗布衣衫但干干净净,脸上也没有那么沉重的痛苦之状。
“谢天谢地,你总算能找到这儿来。”妈妈似乎松了一口气。
“妈,你为什么突然离开孤儿院了?”
“因为那里已经不安全了。”
“被人盯上了?”
“那当然。”
“是你自己离开那里的,不是被人绑架?”
妈妈让他坐在一只凳子上,然后淡淡地笑了笑。“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被人绑架呢,他们小看我了……”
钟翼心头狂跳,妈妈的这一笑,这语调,这神态,怎么跟阿梅大姐这么像。
以前钟翼从没发现妈妈还有这等气质,总觉得妈妈是个愁苦老人,在清苦的日子面前低调,无奈,有点随波逐流的样子。
可是现在猛地觉出妈妈眉眼之间有一股凛凛之气。
而这股凛凛之气正是他从阿梅大姐眉眼间见识过的。
钟翼有点不知所措了。那种担心,又升了几个百分点。
妈妈在另一条凳上坐下,缓缓说道:“本来,孤儿院那里是比较安全的,很少有人到那里去,只有一些希望领养孩子的人才去,我在那里当保育员,照顾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做得也很称心,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呀,有人还是把手伸到那里了。”
“是什么人?”钟翼紧张地问。
“到底是什么人,还真说不清,肯定是对咱们不怀好心的人。”
“是不是因为我当了侦探,在调查瞳珠岛黄金大案,是那些盗贼对我恨上了,他们在搞报复吧?”
妈妈叹口气说:“要说是盗贼搞的,肯定有道理,但这事,很复杂,你这一阵子来奔波了好几天,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吧,牵涉的人很多。”
钟翼猜测,对妈妈构成威胁的,不仅有盗匪,还有钱县长,甚至还有张大帅。
盗匪是恨他在调查此案,想通过威胁他妈妈来阻止他往下查;钱若安,则当初就有过扬言,如果他不愿意当侦查员,母子俩安全问题都不保障,这种威胁话从一个县长嘴里吐出来,相当露骨了。
至于张大帅的威胁,好像是潜在的,不那么明确,但如果张大帅存在这种意图,才是最大的威胁。
看来妈妈是有预判的。
钟翼问,你选择跑到这儿来,肯定是觉得稳当的,但这个地方不是外面的人随便来的,你又是怎么来的呢?
“当然是有人帮的忙,我一个人肯定不行。”
“是谁帮你的?”
“那你就别问了,反正你看,我现在没事。”
连妈妈都不对他说实话,至少不是全部实话。
但钟翼也不会埋怨的,因为现实早就教会了他,不是所有的话都能对人说,包括对自己的父母或孩子,有些东西只能是单独承担。
妈妈不肯说的,一定是觉得不说比说好,没必要让儿子知道那么多,至少眼下不宜说。
可是钟翼不甘心,还得弄清那些搁在心中的疑问。
“妈,我外公外婆,他们生了几个孩子?”
“咦,你问这个干什么?”妈妈的脸上很惊奇。
钟翼有点急了,“你直接说嘛,我就想知道,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妈妈摆着手,“没有没有,你外公外婆,就生了我一个,我是独生女。”
“我没有舅舅?”
“没有。”
“没有姨娘?”
“姨娘……当然也没有,我都说了,我是独生女,你哪会有姨娘。”
钟翼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显得十分烦躁。
妈妈看着他问:“儿子,你怎么啦,遇上什么了?你一向很扛得住的,遇事比较冷静,为什么这么急躁?”
钟翼走到妈妈身后,撩动她的头发。
妈妈的头发是随意散着的,他将头发拢起来,盘在头顶,再从兜里掏出一条橡皮筋,这是他从杂货铺那里买的。他将橡皮筋捆在绞起的发盘上。
“咦,儿子,你这是要干啥些?”妈妈很不解。
“妈,你别动,让我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