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盈一摆着手，“我就知道你给出的馊主意，你自己不愿去，却撂到我头上，想看我好戏呀，你自个为啥不去？”
钟翼苦起脸：
“你不是不知道，我在张军参面前是什么地位，他老人家根本不把我当一棵葱，要是我到他面前去说，不仅无效，反而还会被他认为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他面前替人说话，太不自量力了。”
“在他面前，我可能比你还不如。”
“你总比我地位高，你的地位跟他持平，他再高傲，也不能看低你吧。”
“话虽这么讲，但我跟他是针尖对麦芒，从小就说不到一块去，我倔，他犟，脾气都是不服软，谁也不肯低三下四，你让我到他面前，用啥口气说话，是软，还是硬？”
“当然要热乎点，你要是说话太冷，难以起作用，还会让他感觉是在命令他，他当然会反感。”
齐盈一只好答应，去张飞雄面前试试，而且声明，完全是看在这批人太可怜，多少想帮他们一把。
然后她指了指马：“那我们上马吧。”
“你上马，去吧。”
“怎么，叫我一个人回威坛？”
“是。”
“那你呢？不回去？”
“我要跟着他们走一走。”钟翼往络腮胡他们走的方向指了指。
齐盈一很不解。“还要跟他们走一走？你不会是舍不得胡子，要来个十八里相送到长亭吧？还要摆一摆送行酒吧？”
“我只是跟一跟，并不是什么送行。”
“你打算跟到哪里？”
“放鸭山。”
齐盈一吃了一惊。
“为什么要跟得那么远，你真的想帮他们安家落户？到了启前省，你也人生地不熟，你还能帮得了他们什么忙？简直是自作多情嘛。”
钟翼淡淡一笑，让齐盈一上了马，再在马屁股上猛拍一掌，马就朝东急跑而去。
“快滚吧，不要再噜嗦！”钟翼朝着马去的方向喊。
然后自言自语道：“你以为我真相信一切听到的，相信一切看到的？人们总说眼见为实，但眼见的未必都为实呀。”
转过身朝西跑去。
他是一路小跑，很快就望见前面的人马了。
然后他并没有沿着大路追上去，而是钻进路旁的树林里去，在树林里穿行。
这一次他是爬山越岭，完全走小道，虽然难走，但相比大道路程要近得多。
天黑下来，他在月光下走，一直走到了天亮。
终于抵达了放鸭山。
现在需要在路旁等一等了。
他就在路一侧的树草里躺着，闭眼打瞌睡。
不知什么时候被一阵声息惊醒，他听到了马蹄声。
这些马蹄声挺杂乱的，不是一两匹马在走，而且声音不徐不急，说明这些马走得并不快。
他蹲在草丛里向外张望，终于看到络腮胡他们来了。
好家伙，我步行，你们坐马车，速度差了这么多。为什么呢，明摆着，你们找地方过夜，没有走夜路。我的预料没错吧，我赶在你们前面了。
马车一辆一辆地从他隐藏的外面走过。
一阵阵交谈声，喧笑声传进他耳朵。
玛滴，这些人，根本没有垂头丧气，而是格外开心，兴致盎然的。
恰好，钟翼听到有人在问络腮胡：“哎，胡子兄，你说那个啥侦探，他真有那么牛吗？我们不止一次听你帮他吹了。”
只听络腮胡挺正经的：
“那不是替他吹，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你们也知道，我胡子，一般的人真的看不上眼，不是特有本事的，轮不到我帮他吹，一旦我帮吹了，说明这人肯定了得。”
“上次你和姚司令在火车上，想演一演打劫的戏，结果是被他看穿了？他是怎么看穿你们的，是你们演得不够好吧？”
“演戏被他看破，那也不算啥，真正了不起的，是火车遇上山匪，那就不是演戏能解决的，谁敢拿脑袋去演呢，是真刀真枪干的。”
“他一个人，真的拿了把歪把子，把黑风山的一股黑匪给收拾掉了？”
“那不叫收拾掉，叫镇住了，一把机枪，几句吼叫，不杀生，不流血，就把三十多个山匪给镇住，乖乖放下枪，谁有这个本事？我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看见。”
听着他们的对话，钟翼倒有些疑惑了，这个络腮胡，看来是真心崇拜自己的，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编一套谎话来骗我？
也许，那正是人的两面性，因为络腮胡跟姚特派员一样，是受人指挥的，在人家手下吃饭，只能按主子的指挥棒转，主子让说啥就说啥，主子让做啥就做啥。
问题的问题，这个“主子”，到底是谁！
当然，他们已经说了，张飞雄。
姚特派员这样说的。
络腮胡子也是这样说的。
至于齐盈一，更会这样说。
那么，真是张飞雄？
可是钟翼认为，现在还不好说咧。
为什么有此一疑呢，因为钟翼总觉得，这其中某些地方有生编硬造的斧凿痕迹，说起来似乎不是那么顺畅服人。
比如姚特派员和络腮确实属于张飞雄的人，但他们说张飞雄私下招蓦了两三千人，真有此事吗？似乎不那么可信。
所以，他才会紧盯着络腮胡子们，盯到放鸭山来了。
络腮胡子们到底会落脚何处，是个很关键的问题。
不过，钟翼对放鸭山地区是真不了解，他从未涉足过，只听说这一带山高水险，长年浓雾深锁，云海茫茫，欣赏者会赞叹仙山琼阁，认为这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深山大岭里必定有仙家出没，讨厌者骂这里是人世间的绝路，不是人呆的鬼地方。
由于没有到过此地，那当然不清楚这里的环境，这里有哪些风土人情，更有哪些村寨乡镇呢。
只听说几百里内荒无人烟，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有匪盗出没，怎么会没人烟，恐怕这里是强人角逐的另一个战场吧。
那么，张飞雄秘设的大本营，具体会在哪一处呢？
钟翼不清楚，他只能紧盯络腮胡他们，看他们会往哪个地方钻。
但这也只是一个方向，如果络腮胡他们真的到达大本营，自然他也跟到了，看到了，但万一络腮胡他们不是去的大本营呢？
这就产生另一个问题，大本营在何处，他见识不到。
也就是跟也白跟，没有找到张飞雄设置的秘巢，是不是有点枉费心机呢。
所以钟翼也得做好两手准备，最好能亲眼见识到张飞雄的大本营，会不会也如同见过的迪远军寨一样的建筑群？
既然号称大本营，会不会更加出色呢？
钟翼一边想着这些问题，一边观察着络腮胡这批人从面前的大道上过去，看他们的形态，真是坦坦荡荡，排列有序，说说笑笑，气氛轻松热烈，哪像是失败后的逃难呀。
而这正是钟翼想要看到的。
他内心在冷笑。
胡子呀胡子，你塔酿的还真是个演戏高手，一级演员，就凭这点，你也可以每月领两百大洋的表演奖了。
你和姓姚的在火车上表演，那个舞台还比较小，这回你们开演了一场大戏，上规模上等级呀。
你们的导演是哪位呀？
张飞雄？
一想到这场大戏是张飞雄导演的，钟翼差点笑出声来。
那个在他面前挺胸凸肚，活灵活现，装腔作势的张飞雄，会是这一场大戏的幕后导演？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有些小孩被人当成白痴，却在某些方面有杰出天才，正常人望尘莫及，所以你认为张飞雄是个蠢蛋，有可能就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看低他了。
过了一阵，马车已经从面前过完，转过一道山角，就拐到另一边去了。
钟翼就跑出去到路上，慢慢地跟上去。
这样跟是容易被发现的，假如马车最后面的人是断后的，负责观察后面有没有人盯梢，那么钟翼极可能会被断后者所察觉。
他不能老是当尾巴跟着，而是在拐角处先探一探头，只要能看到马车队伍就行，不让他们脱开他的视野。
就这样若即若离，跟了半天，有点疑惑了。
怎么这些人就在路上走啊走，根本就没有在哪个地方停下来呢。
就算停了，也是停在路上，让马吃一吃路边的草，车上的人吃点干粮喝点水，并没有安营扎寨，更没有抵达了哪个现成的寨子。
而且这一路看来，也没有见到什么寨子。
是不是大本营还在深山处，他们还在前进的路上而已？
钟翼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这伙人好像跑到此地来游山玩水似的。
说游山玩水也不对，他们只是坐着马车，沿着山里的大路，悠哉游哉，绕来绕去。
你说是旅行吧，不准确，说是运输吧，更不对，说是逃难？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
那他们究竟处于什么状况呢。
钟翼已经有感觉了。
但他仍难以置信，需要好好再观察观察。
就在这时，突然间不知从哪里传来砰砰的枪声。
这批人立刻从说说笑笑的放松状态中紧张。
“胡子哥，哪里打枪？”有人在大声问道。
钟翼听到络腮胡在大声命令：“大家拿好武器，小心提防，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有人仍不解，“胡子兄，是不是我们遇上伏击了？”
“有可能，这里肯定有山寇出没。”络腮胡子显得很内行似的。
“那我们怎么办？被打埋伏就惨了。”有人担惊受怕了。
络腮胡子仍大声安抚：“大家别慌，我们手上也有武器，拿的不是烧火棍，人家来打我们，我们也要还击。我跟大家讲过钟先生的故事，大家肯定有勇气的对吧，知道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