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沈霁恒生气。遑论是谁，被从对象身边叫走，在这个大家都窝在家里的夜晚要在烟雾缭绕中，坐在破塑料凳子上从一个总是喜欢话说一半的人询问线索，都多多少少会带上点情绪。
沈霁恒已经足够克制，不然他真的想把手里的笔记本扔到对方脸上，看他还敢不敢隐瞒线索。
他好歹算个证人，怎么着都是警茶应该保护的人民群众。他忍了，他真的忍了。
张烁见沈霁恒表情愠怒，语气越发拘谨，嗫嚅道：“那个人不让我将这些说出去。 。 。 。 。 .我以为你们不会追问的。 。 。 。 。 .”
陆泽看了看沈霁恒愠怒的脸色，又看了看快要钻到沙发缝里去的张烁，问：“那个人？那个人是谁？是那天跟陈贵一起来的朋友吗？”
张烁的嘴唇有些颤抖，点头道：“没错。 。 。 。 。 .”
“陈贵原本要你纹的是过肩龙，但是最后却纹了一个蝴蝶对吗？”陆泽摸了摸下巴，猜测道：“难道这个是那个朋友要求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店主张烁肯定或者否定，就急忙将脸转向沈霁恒那边，语速极快地说道：“那这个朋友肯定不一般。”他看了一眼在一旁卑微地用上目线看着他们的张烁，附耳道沈霁恒耳边说：“他绝对和案情有关。”
沈霁恒认同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张烁，稍微稳了稳自己的心神，语气也比刚刚在气头上的时候温和了许多，“所以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当时陈贵都快不省人事了，但是那个人给我看了一张图片，那张图片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很久之前拍下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画着一个蝴蝶。那种图案我从来都没见过，他让我把图案纹在陈贵的后背上，他的眼神看起来特别可怕，但是我不敢反抗。”
陆泽略一思索，要求道：“你能不能给我们形容一下那个人的外貌？”
“那个人个子不是很高，长得也还不错。反正比我好看多了 。 。 。 。 。 .”张烁干笑着，打了个哈哈，“挺瘦的，但是他的眼睛真的是。 。 。 。 。 .”
他踌躇着，似乎是想找到一个贴切的形容词，“。 。 。 。 。 .面露凶光。当时又是晚上，我这里偏，半天也见不到一个人，真是把我吓死了。我就是做小本生意的，不想惹上这种人。而且我觉得那个图案也不丑，纹上也没什么关系吧？”张烁自己说得都没什么底气，要不是陈贵醒酒之后压根就忘了这个事，他估计还得挨陈贵一顿骂。
傅小青讥道，“但是人家不是要个过肩龙吗？你这纹个蝴蝶算是怎么回事？”
虽然她能理解张烁出于一个普通人与生俱来对于恶棍的恐惧，但是对于这种软柿子行为也嗤之以鼻。当时其实张烁有很多选择的，报警或者是谎称机器坏掉了，都不至于在陈贵身上留下一个误导他们的纹身。
傅小青心想：就算当时情势真的严重到两个人对起来，真到了要动拳脚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单枪匹马，这里又算是张烁主场，他还真不见得一定会吃亏。
她看向张烁的眼神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不赞同。还说跟陈贵是朋友呢。真是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 。 。 。 。 .反正他当时都醉了。 。 。 。 . .”张烁对于傅小青语气中暗含的谴责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得尴尬地“呵呵”了两声。
在几个人交谈的时候，陆泽将目光锁定在靠近内室的一面墙上，那张墙上用透明胶贴着不少照片，很多胶带已经泛黄翘角，估计也有一定年头了。照片上都是一些成品图，有胳膊上盘着的龙，有整整一个后背的猛虎下山图，还有一些纹在小腿上的精巧图案。
但是这些图案大部分都比较“狂野”，一看就是一些“道上大哥”才会纹的样式，想想张烁的“关系网”，倒也不难预料。
陆泽瞟了一眼那张“猛虎下山图”，微笑中隐隐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还真不讲究啊，猛虎下山你也纹？”
虽然陆泽对于纹身这件事没多少了解，但是男频小说看的可不少，什么修仙、灵异、玄幻，网文火起来的时候他可算得上是“手不释卷”。
小说里经常写纹身的忌讳，甚至还有一个广为传唱的顺口溜：纹龙不过肩，纹虎不下山。观音闭眼不救世，关羽睁眼必杀人。纹身不纹嗜血狼，独狼带血家必亡。群狼不狠扛不住，断手断脚命不长。纹身不纹下山虎，猛虎下山反噬主。纹身不纹睁眼关，睁眼关公杀人间。纹身不纹唐三藏，九九八一难相抗。纹身不纹小哪吒，龙遇哪吒命丧涯。纹身不纹老钟馗，避鬼不成反招贼。
现在陈贵要求张烁给他纹过肩龙，他自己又给别人纹了下山虎，虽然说宣传封建迷信不好，但是深受小说影响的陆泽多少觉得张烁作为一个纹身师实在有些不讲究。
然而陈贵给顾客拍照片的习惯，给陆泽带来了希望，他问：“那个图案你还有底样吗？从你墙上贴的照片来看，你似乎有每次都将自己的作品保存下来的习惯。”
“这。 . . . . .”张烁挠了挠自己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洗的头发，脸上出现了几分难堪：“那天我没拍。”
陆泽问，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忘了？”
“不是。 . . . . .我没敢拍。那个人说最好不要让这个图案从我这里泄露出去，不然要我好看，但是纹在陈贵后背上，那么大一个图案，怎么可能不泄露出去呢？”
“而且当时我感觉他要掏刀子，我真的太害怕了，压根也想不起来拍照片啊。 . . . . .”
沈霁恒打住了张烁还要为自己辩解的话语，问：“所以那个蝴蝶纹身是你给陈贵纹的。那当时那个人有说什么吗？他们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而且据我所知，陈贵前两天又来过你这里一次，他是来干什么的？”
“当时陈贵纹完图案之后就在我这里睡下了，他喝了酒，血液流速比较快，这个图案又很大，所以流了不少血，我也没敢让她乱动。那个人看着我弄完就走了。他当时也没有说什么话。 . . . . . 哦，对了，他让我管好我的嘴。”
他咳嗽了两声，长时间的说话让他的嗓子有些干，但是三个警茶盯着他，他也不敢随便去接水喝，只能渴着。沈霁恒他们几个也丝毫没有喝水的心思。
这个张烁虽然也提供了不少有效信息，但是交流起来是真费劲，让沈霁恒想起了之前蒋栋那个案子里的刘三奎，那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说出来的那几句话，三句里也有一句是废话，一句是为自己辩白的，听起来费脑子得很。
张烁还不知道这个“沈警官”现在已经对他颇有成见，只听他继续说道：“陈贵前两天来是想让我帮他看看后背是怎么回事，他总觉得后背发痒，不舒服，怕纹身化脓。”
“那时候他知道自己后背上有蝴蝶图案了吗？”
“知道。 . . . . .”
“那他没有质问你什么？难道就这么平静接受了？”傅小青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算陈贵接受了自己在醉酒的时候被自己的“好朋友”纹身了这个事实，但是那个蝴蝶图案，明显也不是陈贵这种“街溜子”的喜好，他怎么就能那么平静地接受了呢？
“他跟我说。他做了个梦，梦里梦见了蝴蝶仙子，蝴蝶仙子说他只要诚心供奉她，她就能保他荣华富贵。”
傅小青一脸的“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看着张烁一脸的无法理解：“这也太扯了吧？陈贵觉得自己后背上的纹身就是蝴蝶仙子显灵？”
“应该是吧。陈贵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更是从来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玩意，但是这次他特认真地跟我说，他梦到的东西特别真实，就跟真的一模一样。他说蝴蝶仙子还给他吃了水果，那水果就跟蜜一样甜，根本就是我们凡间吃不到的美味。”
张烁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没底气，但是陈贵又是的的确确和他这么说的。
张烁描述的画面如此熟悉，不得不让沈霁恒多想。如果真如张烁所说，陈贵在梦里能尝到食物的味道，那都算得上是幻嗅和幻触了。如果他没记错，之前杜凤燕做梦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的父母真的给她托梦了。
沈霁恒眉头紧锁，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严厉，问道：“你当晚用的纹身药水，是你自己店里的吗？”
张烁听到这个问题，就好像遭到了当头一棒，整个人抖了一下，语气颤抖地承认道：“不是。 . . . 。是那个人给我的。 . . . . .”
傅小青一听，心底一直缓缓烧着的火此刻也是彻底压不住了，怒声道：“张烁！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不说？！”
“呜呜呜，对不起，那个人给了我两万多块钱封口费，让我对那晚的消息守口如瓶。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