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陈贵真的洗掉了纹身,连仅仅是猜测他是肇事者这件事都没了最根本的凭据,他们手中唯一一个可以深入下去的嫌疑人也彻底拜托了嫌疑,或者说彻底有了不配合他们的理由。
以陈贵的性格,一定不会配合他们的工作,而以他的身份又没有什么进入湖中歌舞厅的资格,那他们就真的像个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转了。
沈霁恒平稳清冷的声线中也染上了几分担忧,他问:“那个纹身店离这里远吗?”
洛问相当潇洒地在键盘上敲击了记下,最后一下手指高高落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虽然头上包着纱布,却依然一点都不减气势,“不远,开车半个小时。而且它晚上十点才关门,现在八点半,不用明天再去,如果你们现在动身,还有时间。”
闻言,沈霁恒捞起椅背上的外衣,对躺在床上此刻直起身来的洛问说:“我现在去纹身店里看看,有事电话联系我,好好休息。”
傅小青和陆泽自觉自发地站起身来,床头柜上剩下的两个包子已经冷了,不然陆泽看傅小青真有想把那几个包子也揣进怀里的架势。
三人匆匆离开病房,没忘帮洛问关上了一盏灯,亮度陡然骤减,室内陷入一片昏暗之中,洛问窝回被子里,将早些时候和沈霁恒通话时录下的录音点开,闭上了眼睛。长发散在枕头上,看起来就像是九天下凡的神仙,飘飘摇摇、兜兜转转,最后落在了沈霁恒的手心里。
洛问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好废物,只看了一会儿电脑,头就止不住地疼,眼睛也发干发涩,不知道是不是脑震荡带来的附加症状,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原本总是四个人出现场,查案、东奔西跑、审讯、分析案情,他在沈霁恒眼里、身边都始终能占有一席之地,而现在他却只能独自躺在病床上,什么忙也帮不上,眼睁睁看着三个人匆匆离开,自己却连下地都是忍不住地头晕目眩。
他也好想在他的男朋友,此生挚爱身边,协助他,照顾他,护他周全。
和洛问这边的光景不同,沈霁恒开着车,眉头打从医院走出来开始就没舒展过,一直紧锁着。虽然知道担心并没有用处,但是他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打鼓,万一陈贵真的是去洗纹身的,那他们现在所做的大部分工作就前功尽弃了。
傅小青和陆泽知道沈霁恒现在心烦,作为共同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员,他们和沈霁恒的心情没什么不同,现在也都急得要死。但是对象在身边,和孤家寡人的沈霁恒有本质性的不同,对方在身边,多少能安抚他们的心情。
但是对于刚刚离开自己男朋友的沈专员来说,就是双重打击了。他一言不发地开了二十分钟的车。他们出门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多,那家医院地处偏僻,交通也并不拥堵,洛问计算下30分钟的车程,沈霁恒硬是压到了二十分钟。
他们下车时,看着还在亮着的“凤凰台纹身店”的招牌,总算稍稍舒了一口气。
没有踟蹰,沈霁恒快步走向店面,撩开了正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的塑料门帘。
店内左侧有个神龛,里面供着关二爷,美髯公关二爷面前供着两个果盘,放着些便宜的苹果橘子,店里点着檀香,整个店内都弥漫着有些浓厚的檀木气息,空气也烟雾缭绕的。
虽然这三个人压根就没进过纹身店,但也不难看出这并不是一家很高档的店面。里面的装潢简单到有些简陋,墙壁只是简单粉刷过大白的白墙,室内放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雾蓝色布艺沙发。
墙上贴着很多纹身的花样,沈霁恒仔细环视了室内,并没有在墙上贴的展示图中看到那个蝴蝶的图案。店主好像不在店里,而店门却开着。正当三人疑惑之际,店主匆匆从内室里跑出来,一脸刚睡醒的困顿,问道:“您几位是要来纹身吗?”
店主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和他们年纪也查不了多少。穿着个已经发黄的白色T恤,隐隐约约散发着一股子汗液发酵以后的酸臭味,幸好空气里檀香味浓郁,不然真能给傅小青几人熏得直犯恶心。
白T罩着他瘦得跟竹竿一样的身体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他留着点小络腮胡,整个人瘦得都有些嘬腮,故而看起来多少带了点贼眉鼠眼和油嘴滑舌。
他睡眼朦胧地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表,看起来有些为难,“小店十点关门,现在已经九点多了,您三个人纹恐怕是时间不够,要是纹简单图案也只能纹一个人的,要不您几位改天再来?”
陆泽疑惑地再次环视了一下店面,觉得装修这么简陋的地方店主也不太会是个有钱人,这怎么送上门的生意都不愿意做?
“我们不是来纹身的。”沈霁恒正色道,一双凌厉的眉立起来,配上那张孤高的脸威慑力十足,他掏出警官证出示给店主,说道:“我们是警cha,来问你几个问题。”
听到这句话,店主的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瑟缩道:“我可是个良民,干的都是小本生意,收费合理,也从来没有坑蒙拐骗过,在我这里纹过身的客人没有不满意的。 。 。 。 。 .”
他一紧张嘴皮子就停不住地叨叨,话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从他嘴里冒出来,沈霁恒见状连忙让人打住,安抚道:“我们只是来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太紧张。”
“好。好。”店主得了沈霁恒的保证,稍稍按下了自己是不是梦游砍人了的念头,几个人坐在了雾蓝色的沙发上,傅小青这才发现,这沙发不是雾蓝色的,而是上面沾了一层灰和油渍,这才显得有些雾沉沉的颜色。
沈霁恒离这里八百米远就看出了这沙发的异常,没坐到上面,而是拉了把在旁边的塑料凳子坐了下来。
店主问:“您想问点什么?”他的手指头纠结在一起,在这已经入秋的凉夜里,手心却已经出了不少的汗。
傅小青先替沈霁恒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的姓名是?”
“张烁。张扬的张,闪烁的烁。”
沈霁恒看着张烁的眼睛,问道:“你认识陈贵吗?”
听到陈贵的名字,张硕露出了一种踩到小动物尸体的表情,回答道:“认。 。 。 。 。 .认识。我之前给他纹过身,他前几天还来过店里。怎么了?他是犯什么事了吗?”
“这件事与你无关。陈贵是多久之前来你的店里纹身的?”沈霁恒的手放在腿上,手指在西装裤上轻点着,问道。
沈霁恒虽没有斥责张烁的意思,但是他平时的语气在外人看来也足够拒人于千里之外,张烁吓坏了,丝毫不敢对这件事再有什么问题,回答道:“大概是半个月之前。”
沈霁恒点点头,继续对张烁说道:“具体说说怎么回事。”
“好的警茶同志。半个月之前,也是差不多现在这个时间,陈贵来我店里纹身。那时候他喝醉了,神志也不太清醒。”
傅小青打断张烁的讲述,问:“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的。当时还有一个人陪他来,但是我不认识,陈贵也没有告诉我他是谁。当时已经九点多了,我本来已经打算关门了。但是他非要让我给他纹身,说不纹就砸了我的店。我俩认识时间挺长了,知道他就是喝醉了说胡话。我当时也不想给他纹,因为纹身这个事情不是随便说说的,一旦纹了,想洗掉可就难了。”
傅小青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道这个人倒是还有点良心,不会为了钱什么活都接。只听张烁继续说道:“但是当时陈贵的态度很坚决,说要我给他纹个过肩龙。”
陆泽问:“所以你就给他纹了过肩龙?”
张烁摇了摇头,说:“没有。当时我想让他在我这里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而且那天我也累了,过肩龙工程比较大,没有几个小时下不来,我也不想再开机器给他纹。但是。 。 。 . . .”
张烁的“但是”带来了无限转机,沈霁恒也有些不淡定了,问道:“但是什么?”
“但是当时他的朋友非常坚决,让我一定要给他纹身,不纹今天就不走了。他的表情特别严肃,都有点狠了。我怕他真对我做什么,就给他纹了。”
张烁明显含糊其辞,压根没提究竟给陈贵纹了什么,沈霁恒此刻面对这样的隐瞒行为也有些没耐心了,问道:“纹的什么?”
张烁抬眼瞟了一眼坐在红色塑料凳子上的沈霁恒,虽然坐的是个几块钱的破凳子,但是他愣给坐出了在看秀的高贵感。
张烁目光有些闪烁,说道:“一只。 . . . . .一只蝴蝶。 . . . . .”
沈霁恒额头的青筋跳了几跳,怒道:“为什么你刚刚不说?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次隐瞒,会给我们查案过程造成多大的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