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恒听到这里,眼神一凛,即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荆乐善接下来的话对于整个案子,乃至荆乐善的整个人生都有着不可替代的重大影响。
他紧紧抿住的唇拉成一条线,所有的言语在从荆乐善身上涌出的滔天恨意面前都变得异常苍白无力。
“是他毁了我的一生。在以前,我真的很奇怪,为什么人对于他人的恶意可以来得如此毫无缘由。随随便便的一个小理由,就可以成为陷害他人的借口。就可以随意捏造一些莫须有的事情来毁掉他人的一生。”她的眼神并没有因为她的讲述而变得平静,反而其中浓烈的黑色变得愈发汹涌浓烈。
她露出一个与方才所有的笑容都大相径庭,一个异常瑰丽艳美的笑缓缓浮现在她脸上。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对于尸体的热爱也能成为阻挡我的医学道路的绊脚石。你说可笑不可笑。”她盯着被绑在床上的沈霁恒,眼中的情绪由刚刚还带着一丝惺惺相惜的审视变成了一种隔笼观望小白鼠的带有神性的蔑视。
“我很喜欢尸体。我从不掩饰这一点,尸体总是能比活人更加可靠。但是我也从来都没有因为喜爱尸体,而在拯救生命这件事上松懈下精神。”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的狠戾泄露了一丝不经意的委屈。
“但是我没想到,他会偷偷拍下那样的照片,放在学校的bbs上。”她轻笑着,就像是正在质问那个背叛她的学长,语气充满了失望和不敢置信。
“什么照片?”沈霁恒的问话将荆乐善从自己的世界中拉回了现实中,她将目光从空气中移向仍旧被捆在病床上纹丝未动的沈霁恒,问,语气里多少带了点讥诮与嘲讽:“你这么好奇吗?你为什么好奇?是猎奇?还是同情?”
“无论哪个我都不需要。”沈霁恒充满男性特征的脸多少刺痛了荆乐善的心,她对于男性的厌恶已经到了一个地步。之所以会想和沈霁恒联手,也仅仅是因为那件事而已……而且隔着照片的沈霁恒也多少被削弱了不少男人的既视感,让荆乐善没有那么反感。
沈霁恒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荆乐善给的两个选项都不是沈霁恒想要选择的。他对于这件事的好奇,仅仅是对于真相不由自主的窥探。对于真相,对于正义,他都有不可抑制的好奇心。
“但是告诉你也没有关系。但是我的故事很长,我不想将这个时间浪费在讲故事上,如果我没有算错,你那个小相好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我不想让他破坏我的计划。我的计划还远远没有结束。”
荆乐善一边说着话,一边终于动了身子,向沈霁恒这边移动过来。她在墙上的面板上操作了几下,一个金属的托盘就从墙里伸了出来,但是方才沈霁恒根本没有从那面纯白的墙上看到任何缝隙。圣光会所掌握的技术,已经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即使荆乐善不解释,沈霁恒也知道这个“小相好”必定指的是洛问。荆乐善似乎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分道扬镳的事实。这件事多少给已经在荆乐善的一句话之间就处于劣势的沈霁恒一丝自暴自弃的快意:荆乐善就算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洛问是不会来的。
她从托盘中轻轻拿起了一支还未注入药水的针管,针头细长,针尖闪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寒光。她一边将一旁的药瓶拿起,轻轻晃动,一边不经意地瞟向一旁正在挣扎的沈霁恒。
事件的走向已经远远超过了沈霁恒的预计,根据他的推测,荆乐善这种人应该会非常乐于倾诉自己悲惨的过去,往往也就是争取的这些时间能为救援的人争取时间。但现在荆乐善在谁都没有料到的地方止了话头。
荆乐善的恨意要比他想象的浓烈得多。她要的不仅仅是倾诉,她要的是切切实实的改变,或者是天崩地裂的毁灭。这个世界已经让她失望了,甚至说沈霁恒自己也让荆乐善失望了,她现在只想将所有她恨的人毁掉,这才是她的最终目的,在实现这个目的之前,她恐怕不会停止。
他必须要逃脱。荆乐善手中的针头看起来极其危险,他努力将自己的头转向正在抽取药液的女人的方向,她手中药瓶中的药液泛着淡蓝色的色泽,让他想起了他在实验室合成的——安托品。
她要给他注安托品!她要杀了他!
这种死神逐渐逼近的感觉让沈霁恒汗毛倒竖,他生命的时钟仿佛正在有声地摆动着钟摆,秒针每行走过一格都是,他的生命都倒数了一秒。
“你要做什么?你要给我注射安托品吗?”即使是此时此刻,沈霁恒仍旧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静,不让自己的紧张泄漏出来。
“安托品?”她疑惑地转头看了一眼额头已经沁出汗珠的沈霁恒,又回头看向自己手中贴着“SIN”标签的药瓶,恍然大悟道:“你是指‘SIN’啊,你给它取名叫安托品吗?”
她晃了晃药瓶,小小的瓶子中药液已经见底,针管中的液体在室内极其明亮的光芒下泛出淡蓝色,就像死神镰刀上闪着的寒光。
沈霁恒被捆在两侧的手已经因为过度用力爆出青筋,趁荆乐善回头的时候,他无声地用尽全身力气挣动着手上的皮带。但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不知道是因为沈霁恒因为太过紧张而无法施力,还是因为荆乐善用的皮带是专门用来捆重症具有攻击性的精神病人的。
沈霁恒用尽全身力气的挣扎在绑得死死的皮带面前无异于蚍蜉撼树,除了手腕上更深的勒痕,他丝毫没能从皮带中挣脱出一丝。
因为耗费了太多体力,汗珠从全身的皮肤上慢慢沁出,让沈霁恒在燥热中感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难道今天自己就要死在这里吗?这难道就是自己最后的结局吗?
死神似乎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正紧握着手中的镰刀透过空洞的眼睛看着病床上徒劳挣扎的沈霁恒。眼神中没有悲悯,没有残忍,只有虚无与空洞。
对不起,爸爸。我还是没能找出杀害您的凶手。等我到了那边,再向您谢罪吧。一种强烈的不甘与愧疚袭击了沈霁恒的心,在预料到自己死亡的时候,他想的仍旧是父亲的死。
高跟鞋踏在地上的声音慢慢移动到床边,荆乐善的纤细漂亮的指头间夹着注射器,再次露出了最初那种甜美明媚的笑,“沈霁恒,我说过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我不会杀了你,但是我很不满意你。你像其他的臭男人一样,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比女人聪明,比女人强壮,就可以将我们女人玩弄在鼓掌里了?”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像引诱我倾诉我的过去来拖延时间等你的小相好来救你?”
他看向荆乐善带着厉鬼面具的那半边脸,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小相好”这几个字再次刺痛了他的心脏。与没能为父亲报仇的愧疚与不甘不同,那是一种相当酸楚的感觉,他觉得自己都要溺死在那种不舍的感觉中了。
希望等他死后,洛问能忘记他,过好自己的生活。
完全如同笼中之鸟的沈霁恒已经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斗志,但他在心底仍旧保留着一丝信念,也许有那么百分之一的概率,他能在荆乐善低头为他注射的时候,用尚还能移动的头攻击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女人。
但那之后该怎么做,他已经没了主意。
似乎眼前的情景已经是一个没有任何出路的死局,他已经成了被荆乐善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玩物,他任何企图逃脱的挣扎在荆乐善的眼里都愚蠢如同小白鼠。
“我不想杀你。”
这句话宛如沈霁恒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他眼睛圆瞪,心中除了死里逃生的解脱感,更多的是疑惑与不信任。
“为什么?”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因为过度的紧张已经开始发紧。
“你还记得你之前解决的一个案件吗?”她用漂亮的杏眼看向嘴唇发白的沈霁恒,“有一个医药公司的高管跳过了正常研制药品的许多流程,导致使用这个药品的一个人产生了强烈的副作用,最后导致死亡。”
沈霁恒当然记得这个案子。后来的调查中,发现那个高管跳过流程是为了救他已经活不了几天的母亲,而他也从来没有批准过这种药品的量产,但是因为多种巧合,这种药品还是流到市场上不少,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影响。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医药公司的高管最后被判刑了。
但他不知道这件事与荆乐善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高管,就是我的学长。”她露出一个快意的笑,“你算是帮我惩罚了我的仇人。但是原因远远不止这些……”
她轻推针管,将其中的空气排走,一滴淡蓝色的药液从针头滴落在沈霁恒裸露的胳膊上,寒意慢慢传遍全身。
“我要让你以后都对这个东西上瘾,我要让你,成为我的狗。”
“住手!!”
在荆乐善将针头扎入沈霁恒身体之前,一直紧闭着的白色大门被踢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