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就是这样,有了孩子就被牵绊住了。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对于女人的恶意总是这么强烈,就好像非要把女人生吞活剥了,才算女人尽到了她们的本分。”
沈霁恒对于这番言论无法反驳,前几天傅小青还还给他看过一个视频,视频里的女人带着孩子坐电梯,一个男人尾随在她们身后进入电梯。
视频里那个女人似乎在电梯到达男人按下的楼层时,摆弄了一下手中的一个类似于遥控器的东西,结果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那个男人并没有下电梯,而是直接扑向了背朝他的女人。
女人几乎是一瞬间就被扑倒在地,她的女儿在监控死角中并无法知道她的反应,但可以想象,母亲被骤然扑倒这件事一定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随后男人对女子的头部进行了数次殴打,时常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女子被打倒在地,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随后电梯打开,男子扬长而去。
本来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视频,视频里的男子的暴行虽称得上猪狗不如,但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也并不显得那么突出,甚至跟其他令人作呕的行为一起腐烂在道德的最低线,看起来丝毫不引人注目。
但是视频下面的评论足以让沈霁恒对于这个堪称“法治”的社会产生了深深的落差感,他顿时对于互联网用户的知识和道德水平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那个女的估计是想用电梯遥控器跳过男人的楼层,可能总是这么干吧,结果这次碰到硬茬了。呵呵,这个男的估计也是被跳了太多次了,这次忍不住了。不过这种总做损人利己的事情就是该打。”
“同意楼上说的,这种女人真的道德底线低,虽然男人打人确实不对,但是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利,就算被抓到了,也希望轻判。”
沈霁恒看着这些不堪入目的评论,觉得自己平时见到的那些案子的凶手也不算穷凶极恶了,至少他们都会忏悔,但是网络上这群暴民,用语言的武器肆意攻击别人,散播歪理邪说,而且毫不忏悔,简直令人发指。
“在这个世道做女人真的太难了。我好不容易活下来了,没被那个狗男人丢掉,就已经算我福大命大了。我活到十岁,我妈的父母来找我了,把我带回了我妈妈长大的地方。”
“你的姥姥姥爷来找你了?”
荆乐善为什么不叫他们姥姥爷爷,而要叫他们“妈妈的父母”?
“没错。但是噩梦远没有这么早就结束,我有时候都在想,我是不是就是这种命,上杯子没准炸了银河系,这辈子才会这么倒霉。他们对我不错,但是因为我身上流着那个狗男人的血,他们也仅仅是做到给我一口饭吃而已。但是,在我十五岁那年,我被一个来家里住几天的远房亲戚侵犯了……”
“我永远都记得他对我说的话:你已经满十四岁了,如果你敢声张,我就告诉别人是你勾引的我。他告诉我要听话,不要声张,他是喜欢我才会这么对我的。可我只觉得恶心,想吐。”
听着她的讲述,沈霁恒眉头皱得宛如山峦耸立,即使无法做到完全感同身受,但仅仅是用耳朵接收这些消息都已经让他已经感受到了当时她的痛苦。
“我没敢说出去……现在也只有你才知道这些事情。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想在我临死之前,把这些都说出来。”荆乐善越说越平静,就仿佛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她怨气的线缀着,一点点从她身体里抽离,带走她的愤怒,同时也带走一直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但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歧途。
“后来我好歹上了大学,大学的学费都是我自己赚来的,没花任何人的钱。我从15岁那年,心里就积压了太多仇恨,我恨所有人,这样的仇恨让我无法呼吸,但当我走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好像一只羽化成蝶的花蝴蝶,我终于脱离了以前的自己,我变成了一个全新的我,在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过去。他们只知道我是一个足够聪明,足够漂亮的人。”
“我买了好多名牌,我混进了上层人的圈子,我好像已经摆脱了所有拖着我往下坠的东西,直到你的出现。你的那一席话一下把我打懵了,我仿佛又回到以前的日子,被那个狗男人打骂,被别人冷落。但是也是因为那件事,我爱上了医学。”
“所以我不恨你,我真的不恨你。”荆乐善看着沈霁恒微微变了的脸色,露出一个堪称快意的微笑,“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的那个学长,他毁了我的一辈子,他把我最后的梦摔碎了。”
“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沈霁恒记得之前在那间“手术室”,荆乐善说“他最不该做的就是那件事”,而之后还没等她揭开谜底,洛问就已经带人过来将她逮捕了。
“他造谣我偷尸体,说我有恋尸癖,还拍下了所谓的‘证据’。即使最后澄清了,但是那件事闹得很大,不仅在学校,即使是在那个城市,我的名声也彻底臭了。学校为了名誉给了我一笔补偿款把我给劝退了。造谣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倒是受害者承担了所有的后果,沈霁恒,你说,这公平吗?”
这当然不公平。他这样想,也这样说了,成功收获了荆乐善一个称得上是“和善”的微笑,单看这个微笑,只会觉得她是一个明艳动人的美人,却不知道她的世界如此漆黑无比。
“我失去了我最爱的医学。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一笔钱,在那个城市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那时候,星找到了我,他告诉我可以让我继续学医,条件就是以后要为了圣光会卖命。那一年,我才二十一岁。”
“所以你是被迫的?”单听这个故事,只会觉得她加入圣光会仅仅是被迫,但是事实又仿佛并非如此,她的行动明显是有她自己的目的的。
“当然不是。我当时想借圣光会之手,将那个学长,还有那个狗男人一起杀掉。我学了四五年的医学,终于有资格进入高层了,但是还没等我动手,那个学长就已经被你逮捕了。真是报应不爽!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报应不爽啊!还有那个狗男人,我亲手把他杀了,那个废物还没能生出儿子呢,也算绝后了吧。”
她笑得格外凄厉,像是夜晚雕鸮的啼鸣,听得站在审讯室外面一直注视着里面情况的傅小青一阵心底发颤。她不像沈霁恒,她此时此刻对于荆乐善生出了无限的同情,如果她是荆乐善,可能早就脖子一吊结束自己生命了,根本就轮不到下一个人的摧残。
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同学,那个曾经霸凌过她的人的人生居然如此坎坷,平常人沾上一件就能去半条命,而她居然整整经历了一生。傅小青记得沈霁恒总说:“多么悲惨的身世,都不能成为犯罪的理由。”
但是如果这句话放在荆乐善身上,她不知道一颗多么坚韧的心,才能抵挡住这样的一次又一次从不止歇的洪流。她甚至觉得荆乐善所做的一切都情有可原,用那句有些矫情的话说,“错的不是她,是这个世界。”
“你是不是觉得,就算这样,也不能成为我犯罪的理由。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同情我?”荆乐善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昨晚的气定神闲的模样,直视着沈霁恒的眼睛问道。
“没错。”沈霁恒没有一丝犹豫地点头,“无论经历过什么,都不能成为犯罪的理由,法律是不容亵渎的。”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理由。”荆乐善笑了,“你有绝对的底线,一点情面都不留。你这样堪称铁拳铁腕的人,如果和我在一起,我们一定能做大事业的。可惜啊……”
“我们不是一路人,你错了。”沈霁恒坚定地摇摇头,却并未露出被冒犯的表情,“我坚守的是正义,而你却在制造犯罪和恐慌,我们有本质区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荆乐善笑得前仰后合,“你真的有意思,沈侦探,再去一趟云卢县吧,你会有新发现的,对了,还有,湖中歌舞厅是不是又发生了新的案子,也是我们做的哦~如果你态度好一点,我不会不告诉你的。”
荆乐善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两枚重磅炸弹,砸得审讯室内外的小十几号人无一不头晕脑胀,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你说什么?”沈霁恒同样震惊,此时此刻,他也维持不住冷静的面具了,身体猛地倾向荆乐善的方向,“你说杜凤燕那件案子,也是圣光会做的?凶手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有什么好处吗?没有好处我可不会答应的哦~”荆乐善露出玩味的微笑,此时此刻,主动权仿佛又在不经意间回到了她的手中。
“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