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31号时,沈霁恒才觉出了这个房子是这么大,甚至还有些空旷。
从前每次他回到这里,灯都是亮着的,无论是傅小青还是洛问,总有人在这里等着他回来。而现在,他按开灯,室内一下子灯火通明,却丝毫不见人影——尤其是洛问的影子。
他看向身后正说着话的傅小青和陆泽,竟也觉出了一丝隔世经年之感。
没给沈霁恒太多时间去悲春伤秋,几个人很快地又进入了工作状态。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是时间不等人,现在洛问的协助已经折了半,他们更要紧锣密鼓地忙活起来才能弥补这个缺漏。
好在沈霁恒他们今天去见了洛问一面,跟洛问实时更新了一下现在所拥有的信息,洛问随后的协助也可能会更加及时一点。
傅小青抽空煮了一壶浓咖啡,纯纯的美式,一点糖都没加,算是给几个人的挑灯夜战来了点物理辅助。没耽误多少时间,沈霁恒很快地续上了之前在纹身店中陆泽没问完的问题。
“圣光会把安托品加进了文身墨水里。我怀疑那个人压根就算不上陈贵的朋友,至多算个一起喝酒的人。”
傅小青挠挠头,说:“我现在怀疑陈贵是被绑架过去的,会不会当时不是喝醉了,而是晕倒了?”
陆泽对自己女朋友的猜想提出了质疑,“我觉得倒不至于。你忘了吗?当时陈贵还自己要求纹了个过肩龙,说明他当时还是清醒的。”
“那万一张烁也说谎了呢?”不怪傅小青怀疑张烁,他那个人长得就让人怀疑,一看就不是嘴里能说出真话的人。
沈霁恒颇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说:“如果我们要怀疑所有的证人,那这个事就完结不了了。”
“你说的对,那我们继续。”傅小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嘿嘿地笑了两声。
“陈贵能和他一起喝酒,而且那个人还能找到陈贵熟悉的纹身店,肯定是认识陈贵的人,或者是,认识陈贵的熟人,再以此来跟陈贵套近乎。而且他明明有那么多纹身店可以找,找陈贵熟识的人开的店,更能增加他的暴露风险,他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陆泽略一思索,突然惊呼:“难道他想让人知道这件事?!”
傅小青了解她男朋友的意思,顺着陆泽的话说下去:“你的意思是,那个人想让人知道,陈贵有一个蝴蝶的纹身,但是他同样也想让别人查出来,这个纹身并不是陈贵很久之前就有的,而是最近才纹上的。”
陆泽点点头,但是另一个疑问与此同时涌上了他的心头,“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除非,那个人想跟我们玩儿个游戏。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去纹身店的人,就是五个高层之一,同样也是这个案子的幕后主使。如果我们能抓到他,那五个高层,就剩下两个人了。”沈霁恒抿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在云卢县的时候,我们看到的那张来自‘S’的信?”
“哦对!”傅小青猛地惊醒,恍然大悟,“我记得信上有一句:游戏开始了。”
“没错。恐怕这次这个人,也想和我们玩儿一个游戏。不仅如此,甚至整个案子里,我们所能见到的一切无法理解的,觉得是旁逸斜出、毫无意义的手笔,或许都是他游戏中的一部分。”
“找出这个人,很关键,但是我觉得不简单。”陆泽将咖啡杯放在嘴边,却迟迟不喝,热气氤氲上来,稍稍模糊了他忧虑颇多的视线。
“你说的没错,之前的几个高层,隐藏得都相当的深,但是这次,我觉得我们可以抓到他。他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同时他又跟陈贵见过,我觉得找到他,不难。”傅小青不觉得这个人有隐藏自己的意思,之前的卢天华、荆乐善都相当有防备心。
而荆乐善对于这个人的描述他们都是听在耳里的,他是个游戏人生的人,作案仅仅是为了乐趣,他不在乎被逮捕,如果他们之间的“斗智斗勇”能给他带来乐趣。而傅小青觉得,沈霁恒不会输。
形式堪称一片大好,这个高层没有什么防备心,玩世不恭的模样倒给他们几个的抓捕提供了很多的便利,只要这个关系网铺得足够大,他一定会被这张网捕住,插翅难飞。
只要一步步地摸上去,最后的“S”一定会被他们找到。擒贼先擒王,如果“S”能被他们抓住,那将“S”视为神明的圣光会也就名存实亡了。
“你说的对。但是我们还有另一个案子。抓到幕后真凶重要,但是找到直接导致杜凤燕死亡的凶手同样重要。圣光会的人一般都藏在背后,不会主动出手,所以他大概率不会是直接导致杜凤燕死亡的人。但是,现在所有有嫌疑的人,基本上已经全部被我们排除了。”眼看形式一片大好,陆泽毫不犹豫地泼了盆冷水。
“没错。”傅小青的脸耷拉下来,“痕检科的兄弟们已经把报告给我了。果不其然,现场被处理得相当干净,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给咱们留下,实在是用!心!险!恶!别说指纹了,连掉下来的头发都只有杜凤燕一个人的。”
“这……这也有点太离谱了。连头发都只有杜凤燕一个人的吗?”陆泽觉得自己当法医这么多年,也算是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但是今天这种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酒瓶子全都被冲洗和擦拭过,没有留下任何DNA以及指纹,皮质沙发和门把手上也一样。他们把现场处理得太干净了。”
沈霁恒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皱眉问道:“现场也没发现有S的标志吗?”
傅小青摇摇头,随即说道:“没有,但是不排除有像上次那样的感光或者黑光灯下才能看到的标记,我回头嘱咐会他们看一看。”
“按理说高层犯罪必然会留下S的标记,这我们都是知道的,而且随着等级不同,图案的纹路也会越来越复杂,这是他们的一种仪式。但如果是这种性格的人,我觉得也不太好说……”陆泽说得句句有理,却让气氛又下降了一个度。
傅小青问:“那现在该怎么办?李建彬那里能挖的料我们已经挖完了,现在感觉这条线就断在这里了,杜凤燕的其他客人我们还没能拿到名单。丁队长跟他们协商了好久,还是没能拿到手。真的太难了。”
陆泽一听湖中歌舞厅就被气到头痛,虽然他是负责法医科的,但是刑侦那边吃的亏受的委屈他也略知一二,“气死我了。都说警民一家亲,湖中歌舞厅的经理却他妈死活都不配合。我现在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包藏罪犯了。”
沈霁恒又深抿了一口咖啡,却莫名得感觉到一种无法抗拒的疲惫,“先从陈贵那里下手吧。今天也挺晚了,剩下的事明天睡醒了再说吧,明早还得继续查案。”
31号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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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恒躺在床上,床垫依旧柔软如斯,以他最喜欢的方式拖着他沉重的身体,无比包容地环绕着他。遮光帘也丝毫没有被移动过地保留它最原始也是最完美的样子。
一切的一切都是最最适合沈霁恒睡眠的氛围,但是今天忙碌了一天,奔波了至少三个地方的沈霁恒却丝毫睡不着。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安眠药”,他的伴侣洛问此时不在他身边,更是因为他想起了他的父亲。
这起案件的受害者杜凤燕父母双亡。他和她一样,别无二致。他们甚至连活下去的动力都毫无区别。找到真凶,报仇雪恨。这样的动力驱使着他走下去,无论多艰难,这条路走得有多痛苦,他都要憋着心里的那股气坚持下去,没有其他选择。
他从未见过他父亲一面,所有有关父亲的印象都来自于母亲嘴里,亦或是照片中那永恒不变的容颜。如果他父亲还活着,现在恐怕也快要退休,做一些闲职,不用再像年轻时那样出生入死,风里来雨里去。
他原本是在这个世上毫无挂碍的,不像杜凤燕,在这个世上还有个弟弟,至少还能有一丝牵挂。若她真能成功复仇,接下来的日子也算有个盼头。
而他……他原本对于复仇之后的日子毫无打算,是继续在警局工作,又亦或是辞去特别调查专员的职位,和傅小青一样去大学里当个老师,他似乎都没有特别的想法。对于生活也没有那份应有的激情。
但现在不同了,他有了洛问,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了一个能跟他拴在一起的人,有了一个,和他“最”相关的人。
最开始在心中熊熊燃烧着的仇恨,在时光的打磨和冲刷下,也渐渐熄灭,变成了一种执念和责任,成为了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理由。而那个父亲的形象,那个他这辈子没能真切地抓在手里的父亲的形象,却随着真相的逐渐逼近,而愈发清晰起来……
父亲,等我为您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