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杨浣碧独自一人,在海边洗衣裳。
眼看着天色渐晚,青衣女子收起衣裳,打算回镇上去。
与其说是镇上,如今的新桃源镇已经是四面环海,处于这座小岛的正中心位置,她不喜欢听那些个婆姨介绍自家孩子如何如何,询问她有无婚配,念叨的她耳朵都快生茧了,偏偏对方又是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里邻居,便总是寻无人处洗衣。
刚要转身离开,她忽然略微侧过身子,一柄长达三尺,以海水凝聚而成的剑气便从她脑袋歪过的地方激射而去。
杨浣碧扯了扯嘴角,十二境,还是剑修?她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对手了。
打得过她的人,天上天下,屈指可数,却都不愿意跟她打。
打不过她的,放眼天下,几乎尽是,她也没兴趣欺负弱小。
境界相差无几的几个人,有的已经死了,譬如桃源福地伏哲彦,譬如大新王朝国师伏胜,有的人又躲起来闭关了,譬如玉虚宫赵玄甫,譬如藏拙的邹延。
细数之下,能真正称得上对手的人,放眼整个婆娑天下,也无一指之数。
没有对手,也是一种寂寞。
而这种寂寞,她已经忍受了足够久,久到可以让一位十二境女子剑仙,面对凭空出现的这位对手,不留余地,倾力出剑!
几乎是在歪过头的一瞬间,青衣罗裙的女子已经以指作剑,直接“指点”了两下,两道本该向前疾驰的剑气,竟然反其道而行之,忽然拐了个弯,朝她身后悬停在海上的那名剑修激荡而去。
那人大笑,“来得好!”
并不打算躲开,而是要硬接下这两道雪白剑气!
那人同样以指作剑,双手各自并拢食指中指,只是却没有凝聚剑气,而是不退反进,身形爆闪直冲两道剑气而去,双手指剑直接将两道雪白剑气割裂开来,一分为二,倾斜向脚下大海,四道雪白剑气坠入海中,竟然有如同避水珠的功效,将大海中心,斜着劈开,出现了四条道路!
剑气停留在海中,让海水久久不能合拢,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有铺天巨浪激荡而起,朝两名十二境剑修涌来!
那青衣女子与人对敌之间竟然还能凭借此前就留在杨家大院内的一粒心神芥子,感知到此刻正在杨家大院中发生的事情,同为十二境剑仙,若真放开手脚来打,莫说是新桃源镇所在的小小海岛,就算是附近的太白、扶摇二州,也许都会被两名大剑仙打的陆沉于海。
“与我过招还敢分心!?”那手中无剑的剑修见杨浣碧心不在焉,而且转身就要离去,顿时大怒,他甘济如今又不是十一境了,分明与那女子剑仙是同为十二境的天之骄子,剑道山巅之人,凭什么,连她正眼瞧一眼都不配!?
一剑凝在指尖,顿时整片海域之上风浪席卷而至,更有遮天蔽日之景,一时之间,太白、扶摇二州之间的天空都失去了颜色。
十二境剑修甘济,以指尖那一抹蕴含断溪一剑的金色剑意凝聚而成的一粒剑意芥子,先是以几乎“吞天食地”的姿态,疯狂汲取天地之间的灵力,并且连二人脚下的海水也不放过,似乎要将这南海之水都压缩成一个点。
天地间只剩下了一种颜色,无边无际的黑。
将周围的光线、灵力、空气,几乎都吞噬进去,十二境剑仙甘济,以指作剑,猛地将指尖那粒吞天食地的黑点推向单手负后,悬停于半空中的青衣女子。
那青衣女子面无表情,甚至都没有取下别在头上的那只由仙剑莫邪幻化而成的碧绿发簪。
对方手中无剑,她自然不会手持一柄仙剑莫邪欺负人,更何况,她根本无须持剑。
一日之内,两个十二境。
以无剑,对无剑。
以剑气,对剑气。
青衣女子自始至终镇定自若,面对那蕴含南海之水,和无数天地灵力,朝自己疾驰而来的一粒黑点。
她抬起左手,轻轻以指尖在空中虚划两道。
一横一竖。
简单到无法更简单的剑招。
将那粒足以摧毁一州陆地的黑点就那么从中割开,再让其眨眼之间消散于天地间,无数灵力,归还天地,南海之水,亦是从哪来回哪去。
仿佛天地之间,从未出现过这一粒黑点。
甘济满脸的难以置信,备受打击,心气儿直接跌落谷底,再也不愿对她出剑,自取其辱了。
从元婴开始,他就一直把她当做追逐的目标,每每破境,问剑不停,从八境问剑问到十一境巅峰,可是每次都被她一剑败退,然后甘济继续闭关苦练,而她就好像完全融入凡尘俗世,从来无须练剑,剑术剑意就已经浑然天成,蕴含大道气象了一般。
原以为自己如今跻身十二境,终于追上了她的脚步,可以与她堂堂正正的问剑一场,打个酣畅淋漓,分个胜负。
可她依旧是那样轻描淡写的一剑,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仿佛看待自己,仍然是看待蝼蚁一般。
他亲眼目睹,那青衣女子轻描淡写的凌空以指作剑,虚划了两道,就将自己自以为毁天灭地的一击化解的无声无息······
这一刻,刚刚跻身十二境的剑仙甘济,婆娑天下剑道山巅的人物,明白了一个道理。
十二境与十二境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并且差距也许并不比十二境与十一境之间要小多少,甚至几乎可以忽略不记。
那个青衣女子,究竟在剑道之上,走到了什么样的位置?
若把自己比作婆娑天下剑道山巅,那么那位青衣女子,岂不是早已身在云霄,俯瞰众山之巅的剑修了么?
————
杨浣碧身形直接从南海之上消失,出现在杨家大院内,抬手收回一粒心神芥子。
她随意整理了一下其实本就没怎么动过,自然未乱的头发,莲步轻移走进屋内,弟弟杨筠松吃过这顿饭就要远游,去往大齐王朝的扶龙书院了,日后再想要见,对她来说不难,可一家四口,能像如今这样再坐在一起吃饭,也许很难有机会了。
甘济心有不甘,追随着杨浣碧的气息出现在杨家大院之外。
女子剑仙眉头紧皱,抬手一剑,便让光阴流水暂停,屋内众人手上动作不停,她却瞬间出现在甘济眼前,指尖抵住他的喉咙,怒道:“你信不信,我可以轻易将一位新晋的十二境剑修抹杀得无声无息。”
甘济苦笑道:“我不想打扰你,只是,想看看你。”
杨浣碧瞥了他一眼,不再言语,收起那一剑斩开光阴流水的神通,转身走进屋内,与家人谈笑风生。
甘济刚要走,却被杨家妇人喊住。
“哪里来的俊后生,浣碧,是你的朋友吧?快让他坐下吃饭!”
妇人万分热情,端着一碗饭边吃边走出来,把一位十二境剑仙看的怪不好意思,又不好拒绝妇人的邀请,便只能端来根板凳,十分乖巧地坐在杨浣碧身旁,手里拿着杨嘉实强塞给他的一大碗饭,傻乎乎的笑着。
杨浣碧皮笑肉不笑地瞪了他一眼,以心声威胁道:“你敢吃我就敢让你吐出来。”
甘济这下是动筷子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能干瞪眼。
杨家妇人直接绕过杨筠松,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家女儿的脑袋,“装什么蒜呀,还不快给你朋友夹菜,没看人家都不好意思下筷子吗!?”
被娘亲锤了一个板栗,杨浣碧却笑得合不拢嘴,亲手夹起一块鱼肉,放在甘济碗里,笑道:“慢慢吃,小心卡住喉咙啊。”
甘济笑容古怪,以心声问道:“你如今,叫什么名字?”
杨浣碧呵呵一声,懒得理他,转头给弟弟夹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