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夙辙微微昂起头,努力的想要把眼前这个自己无比熟悉又陌生的人,努力的看清楚。
这一看,就再也移不开眼。
可能很多年之后,越夙辙会忘记这一幕,但是那双眼睛带给他的悸动,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
一旁的赤青微微敛了敛神,平静的看着一脸震惊的越夙辙和洛尘景,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一柄长剑横亘在越夙辙眼前,平日里娇憨可爱的模样,此时完全变得陌生而冰冷。
洛尘景想要刺杀江渊得那柄短剑被他得长剑拦下,赤青反手想要再刺,却被一直静默无声得越夙辙挡了下来。
赤青似乎是没想到,到这个时候,越夙辙还要护着这个一直想要暗算他的人。
但是他也只是冷冷的一看,眼神里再也没有平日里的傻里傻气,整个人仿佛从冰窟里走出来的一样。
越夙辙没想到阿。
他一直以为,身边只有江渊是和他同一个世界的人,却想不到,这些日日夜夜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也是和他同一世界的人。
比起江渊带给他的背叛,他从这两个人身上,更多感受到的是寒心。
他拼尽全力,不让接触世俗的小徒弟,本来就是一个不知何处生长出来的魔族,心狠手辣到他都不敢相信的程度。
他一直相信的师尊,是前世一直陷害他的人,他走到最后那步,也是拜他所赐。
所有的所有,都是假的,都是一场在人间表演的戏码。
他想笑一笑,就算苦笑也好,起码不会在这样的场面不会尴尬,但他实在笑不出来了。
“想不到阿,越夙辙,你贵为越氏神将,也只是一个糊里糊涂的傻子罢了。”那张往日里娇憨可爱的面庞,此时平静冷酷的吐出锋利的话语。
他身旁的江渊已经完全觉醒了属于他真正的灵魂。
那个叫做渊煌的魔王。
“绝明,走吧。”
俊美的面庞浮现出几道漂亮的魔印,整个人墨色的长发突然变成了暗紫色,越夙辙知道,他回来了。
他是真的回来了。
这算是第几次见面了呢……
说什么呢……
或者说,他能说什么呢?
渊煌睁开双眸,一张俊美霸气的面庞浮现在人们眼前。
他轻轻开口,说道:“好久不见,越氏神将。”
越夙辙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在叫他。
越是神将……
没错,对,就是越氏神将。
不再是师尊,更不会是夙辙,只能是越是神将,从今往后,直到死亡。
越夙辙低头,努力遏制自己眼眶中的不明液体,抬头也学着这人绝情的样子,笑了笑。
“好久不见,大魔王。”
好久不见。
渊煌抬手示意了一下,他身旁的赤青把手上的武器收了起来。
“王。”声音平静冷冽。
渊煌笑了笑,“绝明,不要动刀动枪的,这两位前一刻,还是我们的授业师尊呢。”
他的话里带着揶揄和调笑,眼神却不住的盯着一直低着头的越夙辙。
“感谢师尊多年教诲。”
“渊某我受益匪浅。”
尾音微微挑起,莫名有一股蛊惑人心的华丽。
越夙辙依旧没有回话,只不过在赤青收走手中长剑时,也收走了自己手下的长戟。
“受益匪浅就好,不要做伤天害理之事。”他语气平静,就像是一个念着书本的先生,不带任何的感情。
但是他又能带什么感情?
爱吗?不敢阿,他是神,他是魔,他怎么还敢爱他。
恨吗?舍不得,他爱他,爱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舍弟恨这个人。
那还能是什么?就算是爱恨交加,他也做不到,但是总的一点来说,他不敢爱,他怯懦,他不舍得恨,他爱的深。
他活的艰难,因为他还有整个家族。
神界哪个神的封号前会带上自己的家族呢?
除了他这么一个越氏神将,还能有谁?
这不仅代表他无上的身份,但也同时,向着世人昭告,他必须一生都要和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是他不得已的担当,如果可以去掉,没有谁愿意担着这么重的担子,一辈子生活的这么怯懦,一辈子都不能爱你所爱,恨你所恨。
渊煌听到他的话,只是笑笑,“师尊教训的是,不要做伤天害理的事。”说着还若有若无的看了眼他身后的洛尘景,整个人都是一种好整以暇看好戏的态度。
洛尘景知道此时他已经难敌于他,连忙谨慎的靠后站了站。
“人这一生,不能做伤天害理之事,魔也是,神也是。”渊煌摩挲着掌上小茧,一字一句道:“不因为是谁犯了而要至于死地,而仅仅是因为犯了。”
这话谁都能听出点讽刺揶揄,洛尘景知道他在说什么,只不过这个人,是他誓死守护,谁都不能嘴边来诋毁他。
“闭嘴。”
他轻推开内室的门,榻上空荡荡的,桌上摆着茶盏,窗外烈阳透过白色的纸窗洒下少许暖光。
他走过去摸了摸桌上看起来崭新的茶盏,发觉其上还留有点点余温。
越夙辙惊讶,“不会刚走了?”正准备走出内室,就撞到了一个宽厚的胸膛。
他赶忙说了句“抱歉”,抬起头就看到一张熟悉且陌生的脸,这张脸他刚才还看到过,城门上冲着他笑的时候,他愣了好久好久。
“师傅,你回来了。”江渊的声音有些低沉,轮廓也很深,颇有些像是异域的长相,五官端正,却莫名有股子邪气,如果露出那两颗虎牙,则会在邪气中带点儿稚气。
越夙辙最喜欢江渊露出虎牙的模样,觉得那样子带着可爱,像是他这么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模样。不过江渊却极其不喜欢。
他看着眼前已然长大的少年,拿眼睛比划了下,竟然发现少年已经比他还要高了,他不服输的想要抬手比划一二,蓦然发现自己的手臂被江渊紧紧的抓着。
江渊的手从他手臂上抬起,覆在左肩那块,他之前刺杀时伤到的地方,微微摩挲。
气氛有些诡异,越夙辙满不在意的笑了笑:“早就已经伤好了,连疤都没有,怎么今天想起这遭?”
江渊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揉了揉越夙辙的左肩。
越夙辙看了眼江渊身上的玄色浮金软缎,皱了皱眉,“谁打点你内务的,这种布料都敢往你身上扔?”
江渊依旧没有说话,任由越夙辙把他全身一顿点评。
什么衣服布料不够好,搭配这个腰封显得俗气,玉冠上的玉质地也不好。
他站在原地,静静的听着越夙辙把他全身数落一番。
现在他已经比越夙辙高了许多,因为眼前男人没有抬头,所以也看不到他注视着他的目光。
“你如今是烨王,什么东西都要好的,不能让人轻视了去。”越夙辙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俸禄不够,忙开口道:“银钱不够,就向我说,现在宫内谁不知道我们在一条船上,你要穿不好,别人还以为我越氏一族破产了呢。”
越夙辙说起自己家,颇为自豪的笑了笑,才发觉身旁人这么久一句也没发言。
“小畜生,怎么不说话?”
他抬起头,看到江渊一脸莫名其妙的笑容,看他的眼神不知道怎的,让他觉得怪怪的。
越夙辙皱眉道:“哑了?”
愣神的人这才倏地醒过神来,神色又恢复了平时的冷然,淡淡道:“师傅。”
越夙辙“嗯”了声,拍了拍江渊的臂膀,衣服下的肌肉坚硬如铁,“看来为师不在的时候,你也没有偷懒。”
江渊没有说话,越夙辙拨开他的手,在外室边踱步边说道:“这些年留你一个人在京,也苦了你。”
他转头看向站的挺直的江渊,严肃道:“不过现在,一切才刚开始,四皇子,你知道的吧。”
“师傅,我知道。”
越夙辙寻着近的乌木椅坐了下来,“如今皇子夺权,朝臣分立,除了太子和三皇子,其他几个皇子不足为惧。三皇子那边有老丞相扶持,近年来我不在京,怕是遮了一片天吧?”
想起三皇子,一向寡言少语的江渊也不仅开口,“他身后有丞相扶持,近些年来又笼络了好一批臣子,前朝畅通无阻,后宫里,万贵妃也很得宠。”
“三皇子母家强势,陛下也极其喜爱,自然不好对付。”越夙辙顿了顿,“太子如何?”
江渊愣了下,“太子一如往常,只不过……”
“怎么了?”
江渊微微看他一眼,“只不过傅卿投靠了太子,现在一直为太子出谋划策。”
越夙辙大吃一惊,傅卿怎么会投靠太子?
且不说原书没有这样得剧情,再者傅卿投靠太子,可并不意味着只是投靠太子而已,他身后还有傅家还有傅将军。
“那傅将军怎么表示了?”
江渊道:“傅将军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已经不怎么参与朝政。”
那就是态度模糊了,越夙辙暗念,自己儿子已经站好了队,他就算官高功多,也难以置身事外。
傅卿成为对手是他没有想到的,这人如今官拜吏部侍郎,是朝中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面上冷漠不近人情,越夙辙却是知道这人有多狠。
原书里他也是一个反派,与太子作对,最后死在了身为太子的男主手下,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一世他竟然和太子结成了同党。
“我在边渚听人说,三皇子和太子如今要联手对付你?”
江渊愣了愣,点了点头,“嗯。”
“小畜生,你有些能耐嘛,逼得那两个小狐狸成了这样。”
江渊从内室拿出那套崭新的茶具,放到了室外桌上,摆出一个瓷杯,给越夙辙盛上了茶。
“今夜陛下为我在出云阁设宴。”
江渊皱起眉,眸里轻微流露出些许忧心,那隐藏的极深的情感,却还是被一旁的越夙辙完美捕捉到了。
越夙辙对他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自是知道你父皇忌惮我,但是一时半会,也不会把我怎样。”
江渊点了点头,越夙辙看向他,微微皱眉,“晚些时候我让人给你送些东西来,宫里又什么动向,你也要注意着。”
“知道了,师傅。”
“好,那我就回去了,你知道分寸,宴席上注意什么,我也就不多言了。”说着走过去拍了拍江渊的肩膀,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夜里,出云阁灯火辉煌。
越夙辙到的时候,出云阁门口站满了稀稀落落的人,看到他来,俱上前道贺。
越夙辙恭敬的都应了声,寒暄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