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她的似乎是预知未来的梦中没有花（二）
黑夜是他的保护色。
那个人伫立在昏黄的路灯下，仿佛已经等我很久了，我看不真切他黑色兜帽遮掩下的面孔。
他比我要稍微矮一点，大概是炎黄男性的平均身高，身材比较瘦削。唔，为了方便称呼，我们暂且将他叫作黑衣人吧。
我想我有些风声鹤唳了。他确实很奇怪，但这只是一次偶遇罢了，他还要继续等他等待着的人，而我——我还拎着刚刚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中买的一大袋东西，急着要回家呢。
我从他身边路过时，耳畔忽然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好像刻意压抑着嗓子一般。似乎是黑衣人在自言自语，可事实上我并不能确定他是否在对我说话。
“对她好一点。”
黑衣人说完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仿佛从未存在于此处。啊，值得一提的事情，那个“她”仅仅是我浪漫的臆想与猜测，又或许是“他”、“它”，甚至连整句话都是模糊不清的。如果说我一不小心听岔了什么，是完全有可能且合情理的。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哦。放心吧，没什么大不了的。”陈风遥用安抚的语气对惊魂未定的浅见樱子说道，“而且我之后也没有再遇到过那个人，现在想来可能是他认错了吧。”
“大晚上的要小心啊，免得被人劫色……”苏梓恒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嘴角露出了一丝坏笑。
“喂，怎么看被劫色的人都应该是你吧……”陈风遥没好气地拍掉了他的手，“话说上官，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期末发挥失常了？”
他们刚刚考完期末，苏梓恒就提议聚餐庆祝一下，可以带家属的那种，于是乎几人就来到了一家物美价廉的快餐店。
“啊？嗯……你说的也是一方面因素吧。”上官雁行愣了愣神，苦笑道，“还有抱歉啊，我可能得提前离席了，突然有点事。”
“需要帮忙吗？”陈风遥关切地问道，心中却感到有些不对劲儿。他依稀记得在刚刚出考场的时候上官还没什么问题，这样的状态似乎是从聚餐时开始的……不，或许稍微更早一些。
“谢啦阿陈，不过不用。”上官雁行说完，整个人都仿佛轻松了些，笑道，“如果真的需要，我是不会客气的。那就先失陪啦，抱歉。”
“我送你到门口。”苏梓恒立刻站起身，想来也是发现了好友的不对劲儿。上官雁行正要推脱，却被他搂住了肩膀，只好一起向外面走去。
梓恒跟着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陈风遥想着，才略微放下心来，与樱子等人继续谈笑风生。
“呼……”上官雁行做了几个深呼吸，让冬天的冷空气进入自己的肺中。如此做法的代价是，他立刻被冻得一哆嗦。
“心情不好？”苏梓恒倚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仰望着天空忽然问道，“是因为感情上的问题么？”
“这么明显？”上官雁行觉得否认也不会有什么意义，只好反问道，“你都看出来了，那阿陈肯定也能看出来吧。”
“不一定哦。”苏梓恒的分析听起来很是中肯，“我能猜到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你的感情问题，他的话就不一定了。而且不是有句老话吗，恋爱中的人智商为零。所以上官你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不妨说出来让我开心……咳，不对，是开解你一下。”
“呵，感情上的事嘛，无非也就那么几种。”上官雁行苦笑着，低下头不让他看清他神色的落寞，“比如…比如……我喜欢的女孩儿不喜欢我而喜欢别人，关键是我和这个别人私交甚笃，不能也不愿做出伤害他的行为……”
“我先确认一下，上官你喜欢的不是夕颜或者樱子吧？”苏梓恒美丽面庞上的表情骤然变得严肃，甚至有些紧张。不过他随即就放心了，因为上官雁行正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那么既然不是NTR的话，就去追呗。你不表达出来，人家女孩儿怎么可能知道你的心意？相信我上官，没有我这么帅的话，基本不会有女生对你一见钟情的。”
“正如我固执地喜欢着她一样，她也固执地喜欢着她所喜欢的人。”上官雁行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说，便拿出了腹中准备好了的台词，“而她喜欢的人很优秀，我想如果我是女孩子，大概也会喜欢上他。再看看我？考上了炎黄大学这一点的确值得炫耀，但除此之外就一无所有啦。我身边的都是些什么妖孽？”
“所以你说的两个人都是咱们大学的？”苏梓恒精确地抓住了重点，并且乘胜追击道，“照你刚才的说法，这女孩喜欢的不是我就是阿陈和夜阑呗。这样一来范围就缩小很多了……唉，不，还是不行啊。”他忽然垂头丧气，这变化看得上官雁行一头雾水。
“喜欢我的女孩儿实在太多了好不好？”苏梓恒苦恼地抱怨道，“完全没有办法界定啊。要不上官你再缩小一点范围？”
“……”上官雁行刚刚紧张到悬起来的一颗心此刻充满了吐槽和揍人的欲望，“不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了，总之我先回去了，拜拜。”他叫停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在苏梓恒反应过来之前行云流水地完成了开门上车关门的一系列动作。
“诶，等等……”出租车缓缓开动了，上官雁行仍能听到身后好友的声音。他没有回头望去或者做一个代表着嘲讽的鬼脸，只是默默地闭上了双眼，强忍着不让痛苦、悲伤与迷茫的泪水流出眼眶。毕竟出租车里面还算是公共场合，被司机看到总不太合适。
“我还是不去了吧，毕竟我又不是谁的家属……不过还是谢谢你啦，上官师兄！”他的脑海中浮现了赵晴柔婉拒时的笑颜。那笑容很美，但上官雁行可以肯定它并不代表着开心，而是深深掩饰着、生怕被别人发现的悲伤。或许，她会在没有人的地方独自哭泣吧？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在半年来某些寂寞的夜晚，上官雁行近乎痴狂地想要告诉赵晴柔他理解她、他喜欢她。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表露。诚然他愿意给她自己所有的温暖，可赵晴柔未必想要。不，应该说她几乎一定会诧异地发给他一张好人卡吧？上官雁行完全能够猜想到那个结局。
“小伙子，没事吧？”司机师傅在红灯前停下车，有些担心地问道。他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谢谢您，我…没事的。”上官雁行的声音因哭腔而颤抖，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愕然地转过头，只看到司机关切的神色与和蔼的笑容。那人长相平平无奇，胡茬有些凌乱，脸上是上了年纪的人标志性的皱纹。
“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心事，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是就连我这么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会关心你的，小伙子。”司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即继续说道，“那想想你的家人们、朋友们，他们肯定会比我更加在乎你啊。就算被大家所鄙视，还有这些人始终站在你身后给你力量。所以，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啊……”
他的目光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
红灯变成了绿灯，司机师傅收回了手，出租车继续在道路上前进。
是的，司机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上官雁行心想，但我相信，哪怕很长时间之后已经忘记了他的容貌，也绝对不会忘记这次偶然的旅程和他对我说的这些话。
尽管上官雁行心中的结仍然没有解开，但他此刻的心情比之方才的的确确好些了，所以他认为这些话语中一定蕴含着某种目前的他还没有理解的力量。
这不怪他缺乏悟性，因为那是独属于过来人的智慧。比他愚钝几倍的人在经历了时光的沧桑后都可以抵达那彼岸，但——与他年纪相同的人们，都还在时间长河中拼命地划着船桨呢。
“阿陈，恭喜你，反响不错。”楚夜阑刷着手机，冷不丁地说道。
纵使陈风遥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风格，却还是一头雾水、没有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见状，楚夜阑直接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
陈风遥接过一看，原来是他小说的评论区。他快速地浏览着，除了一些催更或是其它无营养的评论外，大多数都是在肯定他风格的转变。
在失忆之前，陈风遥笔下的文字毫无疑问是有深度的。他往往能够在借情节深入剖析某些事物的同时表达出自己所想要抒发的、填充在胸臆之中的情感。但那多半是苦涩的，因为现实就是如此的苦涩。那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撕开读者们心中刚刚结痂的伤口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在他想来，现实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即使不能，也必须要生存在其中。
直到他切身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但似乎更加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最爱的女孩子在哭泣、在恐惧、在哀求，让他心痛欲裂。樱子流着泪问他，爱情在现实面前真的那么脆弱吗？这里的爱情是广义的，就像《西游降魔篇》中三藏历经生死离别后大彻大悟，对师傅说道：众生之爱皆是爱，没有大小之分。
唯独这个问题，那时的陈风遥无言以对。他此前似乎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但他确乎愿意为了樱子而面对并且战胜一切的苦难，直到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开。毫无疑问，这也是爱情带来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