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当空，荣禧巷的老槐树下却是丝丝寒意。
“穆大公子心中顾虑，我都明白了。前些日子听说木木病倒了，心中甚是忧虑。”
王冚语气里带着谦卑，这不是他抢人生意时的狠绝作风。
穆森嘴角轻蔑的一勾，不透露木木的半分近况。
王冚也没有觉得尴尬，自己给自己台阶下，“有穆家照顾，想来也好得差不多了，这就告辞。”
没走几步，他又停下来，随口问了一句，“穆大公子可是与最近风声鹊起的安如期是旧相识？”
一石激起千层浪，穆森面色没有绷住，在王冚回过头来的那一瞬，他脸色又是那般淡定。
“不认识。”
“哦~，那就好，”王冚神色淡然，轻飘飘的飘来几句话，“据小道消息，刺杀主上的除了被废的平王，还有未英宫的那位长公主。安如期之所以能够在商界风生水起，也是多亏了那位长公主的扶持，我们王家小本生意惹不起，惹不起。”
不管王冚的用意是什么，他都成功的让穆森的神色崩了。
鸦青色的身影穿梭在大街小巷，拿着折扇游走在生意场上，谈笑风生的安如期在穆森心里与一个聪慧，扎着麻花辫的姑娘重合在一起。
穆夫人一直很着急几个孩子的婚事，可是她并不催穆森，她在等穆森自己走出来。
风吹在脸上，不在似初春那般温暖，光阴倒退三年，穆森出任太史令，成为大夏史上最年轻的太史令。年轻，才华，模样好，他一时风头无限，媒人上门都不带重样的。
他礼貌的拒绝了，他有心仪的姑娘了。
她是逐云郡大商沈家的闺女。
犹记天湛如湖行人空中走，云白绵软条条卷如丝，他为了解决他朋友的温饱问题踏进了沈家米铺。
柜台处站着一个姑娘，头发梳成麻花辫垂在身前，衣袖半挽着露出雪白的胳膊，一手噼哩叭啦的拨着算盘，一手一页一页的翻着账本，感觉到有人来了，抬头微微一笑，唤来伙计。
三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眨眼就天各一方。
穆森叩响安如期暂居处的大门，仆人打开一条门缝。
“我姓穆。”
门关上了，穆森站在门外等，自从那次偶然看见她的身影，他就打听清楚了她住哪里，只是一直不敢上门拜访，因为沈絮死了，再次出现在他眼前的人叫做安如期。
他出任太史令不久，就央穆夫人派人去提亲，虽然对方是商户之女，但是穆夫人并不介意，只要姑娘人好，孩子喜欢，孝敬公婆就够了。
穆家选了最好的媒人，备着礼物，往逐云郡走。
走到一半，沈家就出事了。
懈怠战资，以次充好，致北鄙战败，沈家男丁处死，妇孺充军。
穆森闭上眼，那段时间左右打点，疏通关系，几乎日夜不眠，秉着一口气想查清事情的速度远远比不过圣旨下达的速度，才查清楚一点眉目，沈家的妇孺已经被压着从逐云郡往北鄙去了，刚好要经过颍川。
那是他和沈絮的最后一面，没有只言片语，甚至她都不知道他来过了。
站在高处遥遥一望。
情人的泪化作北方满天的雪。
身边的门又开了，仆人探出一个脑袋，没有想到穆森居然还在，想着主人的吩咐，将门打开，对着靠在墙上的男人说：“穆公子，进来吧。”
穆森被引进了房间，房间布置得很简单，甚至有些东西都是打包放置的，一看就是暂居之人的住处。
安如期坐在小几旁，面前一壶茶，深色交领长袍，头发全部束起来露出额头，她脸上瘦得脸上挂不住肉了，颧骨突出，脖子上还有喉结伪装，和之前那个梳着麻花辫，热情开朗的女子大相庭径。
“坐。”
安如期倒了杯茶，脸上挂着微笑，和以往接待那些生意人没什么区别。
穆森摩擦着茶杯的边缘，终于问出了一路上都在想的问题。
“刺杀主上你是不是参与了？”
“呵！”
安如期轻轻一笑，她视线转向另一边，嘴角几乎僵硬了。
“我以为穆大公子见我的第一句话会是谈谈往事呢。”
她声音也做了伪装，嘶哑低沉。
穆森搁下茶杯，正色说道：“主上和晋康长公主势同水火。这么多年，主上之所以没有把晋康长公主拉下马，就是因为长公主做事不露痕迹，抓不住把柄，每次都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你受她指使资助平王刺杀这件事情，主上迟早会查到的，而晋康长公主只会把你推出去。”
“太史令大人说完了吗？”
安如期起身，右手朝着门边，“说完了，就可以走了，我不像你们这些士人，我没有假期，待会儿还有其他的事情忙。”
“沈絮！”
穆森气红了眼，她知不知道她这是在自寻死路？
“别叫我沈絮。”
安如期右手收回，袖子划出凌厉，她两手负身后，再也端不住了，可以说，从穆森进来的那一刻，她的心理防线就塌了。
“沈絮已经死了。”
她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平复好情绪，终于说出了彻底割断两人的话。
“我以为你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为什么还活着，这些年怎么过的，没想到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是不是参与刺杀了，怎么？这么怕你效忠的主子死了？”
穆森张嘴欲解释，但是安如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没错！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我就是参与了。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长公主救了我。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的吗？我无一不想着复仇，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瘦削的脸颊因为她情绪波动显得更加狰狞。
“沈絮……”
穆森心疼不已，她这些年偷偷活着一定受了不少罪。
“别叫我沈絮！”安如期拍开穆森的手，“太史令若是不想整个穆家都搭进来的话，还是与我这个长公主的走狗远一点！”
“不要像一个跟踪狂一样跟着我，太史令大人不怕别人说三道四，我还想低调一点做人。”
安如期背对着穆森，下巴扬起，眼睛泛起酸涩。
“太史令大人请回！”
看着她孤傲的背影，穆森无可奈何的收回了手，挺直的背脊微微弯曲着。
在他打开门的那一刻，忽然被一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怀安……”
是沈絮女儿家的声音，不是安如期的嘶哑男声，穆森心里燃起一抹希望，回头只见那女子仍然背对着他。
“你该成家了。”
轻轻柔柔的，知道仍然是她，知道再也不会是她。
穆森垂眸，轻轻的打开房门，轻轻的合上房门，轻轻的走了。
院子里花木依旧，没有一丝来人的痕迹。
房间里，终于从眼角滚落了泪水。
天涯太远，你我近在咫尺，命运太过弄人，你我近在咫尺，却是天涯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