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真是这样说的？”
沈淮宣的目光有些怀疑地落在赵四脸上，后者有些心虚，掩饰着垂下头去，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亲耳听见。”
从他在哈努尔那里接过食物的那刹那，有些事情就已经永远改变了，再也回不了头。
沈淮宣不再怀疑，低头细细思索着如何应对，眼中精光一闪，忽然招来手下吩咐下去，收拾军中剩下的马匹粮草，连营帐也带走一部分，准备偷偷潜入蛮夷之营中。
“沈将军，这……”
手下的副将有些为难的看了沈淮宣一眼，这样贸然进犯敌营，风险之大明显摆在眼前，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没事，按我吩咐的去办。”
沈淮宣扶了扶额头，不知为什么，他最近的精神劲头不是很好，有时眼前时常浮现出和陆宁一起在北疆时候所看见的景象。
有些陈旧的木屋，漫无人烟的荒野，冰封的天地和厚重的雪，枯黄的草叶，焦黑的树枝。
一切那样生动而形象，连细节也浮现在眼前，仿佛是他亲眼所见。
大概是……他又开始想念陆宁了吧。
沈淮宣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人还在身边的时候他丝毫不懂得珍惜，等到这个时候，却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魏修阑亲口和他坦白自己也是同样的心意时，沈淮宣只觉得唏嘘的遗憾，却没有一点欣喜了。他对魏修阑的所有感情早就被消磨干净，到现在只剩下十数年的熟识和交情，并不能代替陆宁带给自己的一切。
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的下去传令军中，沈淮宣来到北疆这数年以来只吃过零星几次，不大的败仗，虽然有时也出过一些匪夷所思的命令，但最后无一例外都证明他当时的判断是无比明智而正确的。
“沈将军，没什么事情，那我就先下去了。”
赵四的目光微动，他要是继续在这个地方待下去，心里暗藏的紧张就又要破土而出，不敢让沈淮宣看出些端倪，急不可耐的想要赶紧离开。
沈淮宣有些诧异的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赵四的额上隐隐渗出冷汗，沈将军的厉害他是知道的，要是让沈淮宣发觉自己在说谎，他的下场恐怕不会好到哪里去。
“去吧！这里也没你什么事了。”
沈淮宣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挥挥手让他离开了，赵四如临大赦，忙不得转头就跑。
又过去了平静的几日，赵四在蛮夷的军营中过的风生水起，哈努尔果然信守承诺，让他住暖和的帐篷，饮食也比那些普通的士兵要好些，肉类是常有的，酒也想喝就能喝到。
日子舒畅得很，他也不必再提心吊胆，有时恍然会觉得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但下一瞬便惊出一身冷汗，赵四在心中暗暗骂自己，真是被猪油堵了心眼，才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
哈努尔再也没有来看过他，一直到两军发兵对垒的那日，赵四才又悄悄溜回了中原军营之中，对着守夜的士兵点了点头，意思是哈努尔等人就要来了。
“走！”
沈淮宣低低喝了一声，在一片静谧的黑夜之中顿时涌起无数起伏的黑浪，仔细一看，又哪里是什么黑浪，是一条一条汹涌的人影，在夜色的掩护下，背上披着月光，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哈努尔的军营中果然一片空空荡荡，只看见几个哨兵，还站在营长的周围，这阵势显得十分萧索脆弱，沈淮宣心中大喜，但还是按捺下激动的心情，派出了一个手下前去查探情况。
那个手下掀开营帐的一角钻了进去，不一会儿便探出头来，神情有些紧张：
“没有情况！”
沈淮宣这才大手一挥，传令下去，身后的将士顿时一拥而入，挤进了哈努尔的营地之中，可一掀开那些营帐，想掠夺物资时却齐齐傻了眼。
不是说没有情况？
不是说哈努尔等人都去突袭他们的营地了？怎么帐篷中黑压压的全是人？
趁着他们发愣的空档，虚空中骤然爆发出一阵极其狂热的叫喊，刚掀开营帐那个士兵已经被长枪一枪刺死，鲜红的血染红了银白的枪头。
突然有这样的变故，众人都是不约而同地愣住，靠的很近，一时之间想要散开也有些来不及了，哈努尔手下的人一拥而出，疯狂地与对方拼杀在一起，沈淮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死伤惨重。
“撤退！撤退！！”
这是对方的阵地，若是在这里开打，对于沈淮宣来说没有半分好处，论起地形地貌，都肯定是哈努尔这一边更熟悉些，更何况众人一边手忙脚乱的抵挡攻势，一边被眼前的状况弄得有些茫然，动作更是迟疑缓和了几分。
一开始的节奏乱了，后面只会越打越溃不成军。再这样打下去，只怕自己这支大军都会折在这里大半。
沈淮宣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怎么会弄成眼前这个模样？
难不成，哈努尔已经怀疑自己在军中安插了卧底？
沈淮宣忽然想起自己问赵四时对方脸上惊慌躲闪的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切都明朗清晰起来了。没想到竟然被反将一军！
“杀——”
突然，从营地的外围也爆发出一阵喊杀声，沈淮宣循声望去，竟然在外围也陆陆续续涌出一片人，手中拿着的长枪刀剑在月光下镀上一层银辉，血肉飞溅，生死惨烈。
“没想到吧，小子。”哈努尔在十数人的拥簇中慢慢走出来，脸上是得意的笑，看着沈淮宣有些失神的脸，毫不留情地开口讥讽，“要说这些肮脏本事，也就只有中原人解于使用了，真当玩起来，还不知是谁赢谁输呢。”
“你！”
沈淮宣反应过来，哈努尔转头示意了一下手下，就有人把赵四像拎小鸡一般拎了出来，一下扔在沈淮宣眼前的地面上。
赵四不敢抬头，更不敢看沈淮宣脸上此时什么表情，听着周围中原的将士不断发出惨叫，哈努尔的手下如何大笑，杀得战意淋漓，他的浑身剧烈颤抖着。
要是当时被哈努尔抓住时，他便立即挥刀自杀，就不会有接下来这样可怕的事情发生。
那些都是他相识已久的兄弟，都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他们脱下战甲，回到中原家中时，也都有各自的家庭，或贫穷或富有，生命延续，时间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