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宣抬眸扫了一眼周围散去的臣子，似乎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或许说是，没人敢注意。
李公公是皇上身边贴身侍奉的红人，自然不会有人傻到明目张胆地停步围观李公公和沈淮宣说话的。
沈淮宣跟在李公公身后，走入一片花香馥郁苍翠。才是初春时节，京城的冰雪尚未消融完全，这花园中却百花娇艳，生机兴致，恍若未曾经历过一粒雪。
皇上早已等在其中，见李公公将人带到，也就屏退了跟在身后的两名奴才，只让李公公远远跟着，于沈淮宣二人在花径间漫步。
沈淮宣摸不清皇上的心思，沉默着没有开口。
“你，可怨恨朕？”
皇上伸手抚起一旁开得正盛的茉莉，忽然半是认真半是叹息地问了一句。
沈淮宣低下头去，好半晌才答：
“臣不敢。”
这个回答一出口，皇上便笑了起来，神情有些无奈悲凉，忽然看向沈淮宣的脸：
“你啊，和沈徽那老家伙年轻时候还真是像。”
沈淮宣呆了呆，还没想好作何反应，皇上就继续说了下去：
“都是这样，不知分寸，莽撞得有些气闷，但偏又透着股真诚劲，让朕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责备的话。”见沈淮宣一副有些不知所措的思索模样，皇上笑了笑，“不明白也好，朕都知道。”
沈淮宣心下一紧，要说真对皇上毫无怨恨，断然是假的，显然皇上也看穿了这件事，只不过不深究罢了。
到底是帝王，自己在他面前，根本像是张苍白单薄的纸，胸中除了些许用兵的技巧，其余什么也没有。
“就到这里吧，朕也要回去歇息了。”皇上扬手，远远跟着的李公公顿时会意，凑了过来扶住他，“沈爱卿年纪也是时候了，若是有看上哪家小姐，朕替你做主。”
沈淮宣站在花丛之间，还有些惘然地思索着皇上方才所说那些话的用意。
他和父亲年轻时候很像？不知分寸？
是他说错了什么，顶撞了皇上不成？
“别管我！别管我！”
安静的御花园内，忽然响起一道幼童有些奶气的埋怨，一阵踏踏的脚步忽然凑近，沈淮宣还未完全回过神，脸上忽然就被什么东西重重一砸。
一颗婴儿拳头大的石块骨碌碌滚落在地面上，沈淮宣觉得面颊上隐隐有些温热，伸手一触，指尖上沾了一抹殷红。
玩闹的孩童也终于从另一侧花径跑了出来，见到脸上挂了彩的沈淮宣，顿时愣在了原地。
“八殿下！你可当心些，别再跌倒了！”
宫女急急地追了过来，将呆若木鸡的八皇子上下检查了一通，见他身上并没有什么灰尘伤痕，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上回她一会没看好八皇子，就让他掉进了水池，深冬季节，他的脸都冻得一片惨白，所幸发现得早，开了几剂参片当归补了一段时间，气血才慢慢回来。
谁知却不长记性，依旧在御花园内任性玩闹！
前两日又跌了个大跟头，膝盖处的布料都磨破渗血，上药时疼得直叫唤。
“见过八殿下。”
沈淮宣才反应过来方才拿石头砸自己的孩童，就是眼前这位八皇子，连忙行了礼。
沈淮宣这一出声，宫女才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个人，不轻地吓了一跳，很快梵音过来沈淮宣脸上的伤痕，应当就是刚才八殿下顽皮误伤，赶忙赔罪。
“不碍事的，八殿下年纪尚小。”沈淮宣连忙连连摆手表示自己没事，见八皇子依旧直愣愣看着自己，便对他露出一个亲近的笑。
谁知八皇子却像是一下受了惊，一头扎进宫女的怀中，不肯再看沈淮宣一眼了。
沈淮宣对于八皇子的痴傻，也并无太多意外。
先前就听闻过八皇子是皇上临幸了一名宫女，意外生下的庶子，谁知才诞下不久，生母就忽然因为大出血，撒手去了。
皇上感念叹息，追封了个妃位，八皇子在一岁有余时误将毒药当做糖球吃了，高烧两天不退，好歹救回一条命，却变得痴傻不堪。
皇上起初还可怜去过几回，竟被八皇子用石头丢掷，便也不再来。
这宫中皇子便只有四位，大太子骄纵奢淫，妻妾成群，早有大臣不满弹劾，欲让皇上另择储君，但皇上始终未作决断。
二皇子天生体质羸弱，靠宫中的药材吊着命，沈淮宣先前和他打过照面，印象里只剩下清瘦纤细的书卷气，肌肤苍白如纸，一头青丝倒是柔似绸缎，声线纤细，有几分阴柔病态的美感。
沈淮宣对二皇子多留意了些，魏修阑，似乎与二皇子有些来往。
势力最大的便数三皇子，三皇子的生母恰是当前正最为得宠的舒妃，连邻国来宾时，舒妃也是坐在皇上身侧的，话语拿捏分寸，笑颜得体，很是讨得圣上欢心。
沈淮宣默默将这些心思过了一遍，不知不觉已走到了自家，推开门，清冷的风穿堂而过。
“陆宁？”
沈淮宣试探着叫了一声，并无人应答。
不会是……
心底蓦然一紧，沈淮宣赶忙迈步进去看，陆宁正紧闭双眼，伏在床榻上睡得正酣。
沈淮宣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睡着了。生怕吵醒他，沈淮宣放轻了手脚，在炉灶上炊些吃食，不一会，似是梦中闻见香味的陆宁悠悠转醒，忽然睁开了眼。
沈淮宣正照看着炉灶，忽然有一双手环绕上他的腰背，微微一怔，便反应过来，笑着将缠着他的手解开。
陆宁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
潇野所说果然不假，自从到京城以来，他的法力就不断削弱下去，身体也变得有些倦怠昏沉，多数时光都在昏睡，刚才查看，所剩法力连先前的一成不到。
“你的脸怎么了？”
陆宁忽然注意到沈淮宣脸上的伤痕，后者才想起来这茬，淡然道：
“不小心弄的，你不说我都没有发现。”
陆宁扬手，沈淮宣只觉得脸上落下一阵暖意，再伸手触摸，那条新的血痕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贺丞相府。
屋内完全被一片阴暗笼罩。四面厚实的墙上，除了一扇暗门，便再无其他出口，贺鹿脸上的神情隐没于这片黑暗中，双目所能见无一物，其余的感官像是被放大，连指腹摩擦花纹的细微声响也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