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板此时却把两碗面端了上来。他好像全然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也不去管自己的客人已经走掉了许多,把面客客气气地放到了桌子上:“二位客官,请慢用。”
这句话在现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显然现在两个人已经全然没有了吃面的心思。
燕归愁叹了一口气:“老板,这面我们怕是吃不了了。”
老板道:“决计吃不了了?
燕归愁道:“是的。”
老板道:“或许你们在包扎好之后,可以再回来。”
常久觉得这样再好不过,便点头:“那劳烦老板了。”
她不忍心浪费食物,即便是在医院里喝药,也要喝的一滴不剩才好。
谢萤飞冷哼道:“你还像回来吃面么?两个人一起回来吃面?我让你吃不了!”
她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那两碗面打翻在地上。
常久的心在滴血!
两碗牛肉面!香喷喷热腾腾,就这样和尘土混在了一起,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要拿这面撒气?”
谢萤飞冷笑:“就因为你想吃。你想吃的,我就偏不给你吃,看着你生气,我就快活。”
常久气极:“你这人脑子是不是——”
她忽然想到燕归愁还在旁边,于是闭上了嘴,转而看向那个老板:“实在抱歉,面钱这就给你。”
老板道:“不用了。”
他看着谢萤飞,忽然古怪地笑了起来,就好像是一个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水,但是这水却有毒。但是谢萤飞根本没有把这个老板放在眼里,她甚至看也不看自己打翻在地上的两碗面,似乎这件事情与她无关。
谢萤飞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人远去。她的拳头攥得死紧,似乎现在无论谁来对她说上一句话就要被她打得粉碎。
燕归愁忽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这一眼,就不由得让她内心所有的愤懑与怨怼化为了乌有。在这个少女的心里,只要心上人愿意回头看她,就表明他心里还有她。只是一贯骄纵的性子让她又板起了脸,做了一个口型:“你看什么?!”
于是燕归愁笑了一下。
这笑和他平时的笑全然不一样,但是却又让人完全捉摸不透其中的含义。于是谢萤飞愣愣地看着他,居然连原本要说什么也全都忘了。
常久手上的伤口不再出血,血液已凝固,与是开始发起痒来,又痒又疼。
燕归愁歉然道:“抱歉,小友。我没有想到她会一直跟过来。”
常久摇了摇头:“没有关系。她是谁?”
燕归愁叹了一口气:“介州天雷堡,谢温之女谢萤飞。在我来漠城之前,有过几面的交情。”
常久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介州想必离这儿也有些距离。她敢一个人追来漠城,千里迢迢,也是颇有勇气。只不过你对她无心,她却要打你,这就是她的不对。这位谢小姐把爱情看得太重,这一路上想必都在为此事烦忧,若是一路走走玩玩,看看风景,岂不是自在得多?”
常久就是这样从玉山一路到这里来的。虽然刚开始几天她几乎要崩溃。
燕归愁点点头:“不错。”
他似乎觉得这句话很对,但是在“不错”之后又没有了下文。
那个药铺的伙计几乎已经认识了他们两个。上次从那地宫出来,燕归愁的脑袋就是在那里包扎的,这回却换成常久的手了。她的手不白,也不好看,上面没有任何练剑的茧子,这足以说明她起码不太会用剑。她看着那伙计给自己上药,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对燕归愁道:“之前的话说得太蠢,我想给柳门主与林阁主道歉。燕大哥,你可知道他们两个喜欢什么?”
她知道人物图谱里柳问惜的喜好是扔暗器和多管闲事,可是当他把自己当活靶子扔决计是不行的,也不可能找出来什么闲事让他管。至于林初阳,常久和他一点都不熟,就更不知道了。
燕归愁看着那个伙计,好一会才道:“你要赔礼道歉?也好,不过想必他们两个根本没有生气。”
常久道:“生气也好,没有生气也好,之前的话的确是我的错,错了就要道歉。”
她的话很对,只不过有些人到死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燕归愁无奈地笑道:“实话说,这两位的喜好我也不大清楚。不过你只要送了,想必他们也会喜欢。至于林初阳,我猜想他妹妹林沉烟应该比他本人好相处些。”
常久“啊”了一声,心想:“我还忘了他有个妹妹!”这样想着,笑了起来,对着燕归愁道:“多谢!”
可是燕归愁还在盯着那个伙计,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花来,把那伙计吓得手都不太利索。
药已上完,钱也付过。常久看着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掌心,心里叹道:“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得去见一面楼心月。或许他早就已经走了——漠城根本没有那么多要杀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楼心月待在哪里,哪里的死人就越多。他的出现只会激起别人想要雇他杀人的欲望。
燕归愁却道:“小友,你可能得自己回去。”
他或许是要去见谢萤飞,或许又有人约他决斗。如果是前者,的话,常久倒真心想让他们两个好好聊一聊,免得又因为自己真心发现得不及时而生出什么孽缘来。
常久道:“好吧,万事小心。”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一起,似乎把接下来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只希望接下来自己什么事都没有,楼心月也什么事都没有,好让她快点把玉山散剑学完。这样独来独往,也有底气些。
常久叹了口气,按照来时的记忆往平沙堂内走去,忽然脚步蹲顿住,似乎察觉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她立马回头,见一白衣人正刚刚与自己擦肩而过,这感觉让她极为熟悉,一颗心立马颤抖起来,瞪大了眼睛毫不犹豫地奔上前去,拉住那人的衣角,叫道:“师父!”
云非清已经失踪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常久无时无刻都在期盼着眼前能出现他的身影。一个人没有亲友相伴显然是痛苦的,她以为自己会习惯,但是很显然还没有做到。
那白衣人显然是没有意料到有人会拉他,便疑惑地转过头来。
常久一颗心骤然被冷水浇灭,她讪讪地放开手,勉强笑道:“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面前的这个人一袭白衣,远看像极了云非清,近看又不太像,但整体的气质与他极为相似,常久认错也是难免。
那人道:“没有关系。”
但是他又上下打量了常久一眼,似乎是觉得她很熟悉,礼貌地笑了一下,便离开了。
直到他走远,常久还是在盯着他的背影看。
若是思念一个人,任何与他有关的事物都会成为救命稻草。
虽然明明知道不是,但是远远地看一眼也是好的……
常久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平沙堂。她的整颗心都好似蜷缩起来,只是在心里反复地想着——要是那是师父就好了。
那要是师父——我一定会狂叫着抱住他,一边打他嚎啕大哭的。
待到回到平沙堂,她才突然发现,自己虽然来了一阵子,但是完全不知道柳问惜他们是在哪处厢房。不过尽管不知道,阿幼央还是很好找的,就这么几天,她几乎已经记全了所有四盟的人。她一眼便认出来人群当中那个头上戴着银饰的少女,于是朝着她走了过去,却发现这个少女不知为何,情绪低落得很,见到常久过来,勉强笑了笑,可是越笑道最后越笑不出来,反而搂住她的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是谁惹她这么生气,但是常久绝不忍心看见一个如此可爱的小女孩在她面前哭成这样,便先把那个惹她哭的人在心里骂了一百遍,才道:“怎么啦?”
“常久姐姐,”阿幼央已哭得全身发抖:“爹爹叫我回药王谷去……”
噢,原来是她爹,那没事了。
常久疑惑道:“就你一个人回去?你爹爹不和你一起么?论剑大会还没有结束,为什么这么快回去?”
阿幼央抽抽噎噎地道:“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四盟的那些人又开了个会。爹爹知道了,说我待在这里太危险,叫我回去。可是我不想回去,这里比药王谷好玩!我回去,就见不到你了……”
这里的确是要比药王谷危险,但是阿幼央这么小一个女孩子,从北漠到川西,路上难道就不危险了么?
常久帮她擦擦眼泪,道:“你爹爹是怕你受伤……这样吧,等到论剑大会结束,我去药王谷找你玩好不好?”
阿幼央把头抬了起来,忽然盯着常久的手,大叫道:“你手怎么啦?受伤了?是谁干的?!”
常久道:“害,这又没事,就是被骆驼刺划了一下。”
她把常久的手拉过来,轻轻摸了摸,似乎这样就能让伤痛飞走一样,泪眼婆娑地道:“你真的来找我玩?你、你不要反悔!你要是不来可怎么办呢?”
“不可能,”常久信誓旦旦地道:“我还没有去过云滇,我一定会来的。”
她是个喜欢到处乱晃的人,假若没有这个该死的任务,现在一定在到处游山玩水,看各地的漂亮小姐姐。
“好吧……”阿幼央恋恋不舍地放开了环着她的腰的手:“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要来送我。”
她大概是第一次尝到离别的情绪,这种情绪就在她离开药王谷的时候也没有体会得这么真切,还好常久的话给了她一点安慰。
“好,我一定来,”常久说着,差点忘了要事:“柳门主和林阁主你知道在哪里吗?或者他们厢房的位置?”
平沙堂的地界极为广阔,而她是没有这个勇气到处乱走的,只有阿幼央喜欢晚上的时候在房顶上跳来跳去。她道:“飞星门住西边,流霜阁住北边,北边是在这个大堂的后面。常久姐姐,你去做什么?”
常久叹道:“我几天早上和他们吵架,我要道歉去。”
阿幼央把眼睛瞪大:“吵架?他们两个男人,居然敢和女人吵架?!”她话锋一转,愤愤不平地道:“我发现在这个地方,不仅男人敢和女人吵架,还敢打女人,真是不伦不类!”
她又道:“不过做错了事情道歉是不错的,但是他们也要向你道歉,因为他们和你吵架!哼,气死我了,要是他们来阿瓦族,我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常久一听她说“颜色”,脑海里就不可遏制地冒出“青青”、“花花”“红红”、“白白”,她严重怀疑阿幼央是要给他们看自己的毒虫爬蛇。
她好奇地问道:“听你这样讲,那么你娘亲——应该是有很多个相公?”
阿幼央摇了摇头:“不,阿娘最喜欢我爹爹,只有他一个‘阿夏’。我阿娘很好看的,生了我之后族里还有很多人喜欢她!”
常久一想到她爹的样子,就开始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听得阿幼央又絮絮叨叨地道:“你别不信,我爹爹以前也很好看,就像——”她在人群中环绕了一圈,指向了穆十三:“和他差不多吧!”
穆十三是出了名的美少年,显然阿幼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美少年发现这两个姑娘在看他,于是露出了疑惑的眼神,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常久几乎已经想象到穆十三老了是什么样子了,做出了一个惋惜的表情。
穆十三看上去更加疑惑了。
阿幼央要回去理行李,不能再和常久废话。她便先往西边走去,希望能见到一个飞星门的人。虽然没有人在脸上写上“飞星”两个大字,但是有些人总是在柳问惜身边,她也会觉得面熟。
“常久姑娘,”一个人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显然认识她:“前面便是飞星门的厢房,请问姑娘来可是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