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兽?
傅承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吓得在清河旁的扶灵不敢出声,恨不得隐去自己的气息。
清河心中不解,上次师尊明明说蚁兽少说也要三五载恢复元气,如今这卷土重来的也太快了些。
尖瘦男子对面的微胖男子接着道:“师父的功力虽不如师尊,但是蚁兽之流绝对是伤不了他分毫,后来我与三位师兄曾结伴回玄明看过,在观中后院找到了南明离火的痕迹。”说着,就递过去一块方帕,阳虞接了方帕,放在师尊面前,那小撮土烧的漆黑,清河看不出与平常的土有何不同,傅承捏了一点放在手心中,土一下变成了冰淩立在了他的手心中。
”果真是南明离火。“阳虞神色惊异。
见清河懵懂,扶灵附在她的耳边同她说道:“南明离火是魔祖帝江的得意技,这天上地下也唯有他能使出最纯正的南明离火。”
关于帝江的秘闻清河不是没有在书上看过:有帝江,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帝江现世引天下之大恐。书中所言是是上神元陵以一己之力将他真身封印在漠荒。
“传闻元陵上神千年前用尽全力将帝江封印后,就下凡渡世,这千年来,师父一直推星置卦却算不得元陵上神在哪,本以为上神已超脱三界五行,却不想在前日算得一卦,今元陵上神竟出现于东方苍龙七宿,七宿竟有角宿房宿同时值日,角宿为斗杀之首冲,多凶,七宿唯有苍龙房宿天驷与角宿相呼,此星象皆为大凶!故师父才推算,元陵上神有一劫。想来也因此,帝江才封印松动,元神才得了空出漠荒。“
一时之间,众人议论纷纷,玄明向来擅长占星卜算,玄明师祖所算,那定是有根有据。
尖瘦男子说完后声泪俱下,跪在在地:“元陵上神应劫,如今这唯有师尊可与帝江元神相抗,求师尊为我玄明复仇!”
“求师尊为我玄明复仇!”
尖瘦男子带来的那两名弟子也同师兄一样跪倒在地,在地上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往昔如手足的师兄弟都如烟灰散去了,放谁身上都是心神俱灭的内伤。
清河看向坐在椅上的傅承,却正巧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眸中有他看不懂的深远绵长,清河总觉得,她站在他身侧,两人却像横跨了一个浮泰山,两人各自站在山的一头,她却不知怎么走近他。
就如那日,在她不顾一切表明心意后,他除了一个拥抱,再也没有旁的话语同她多说。
其实哪怕他能……轻声唤她的名字也好。
清河的脸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羞得通红,忙别过脸躲掉了傅承的目光。
沈戚皱眉欲插话,当年帝江与百妖大战后,百妖族休养生息了近百年才得以恢复元气,而后元陵上神费尽全力堪堪将帝江囚禁,如今要师尊肉体凡身去杀帝江的元神?那岂不是白白送死?刚要开口,沈戚便被师尊拦住。
“玄灵建观之初,秉的便是救济天下的责任,今日玄明出事,或许明日便是玄清,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我都不能袖手旁观。“傅承起身,神情肃穆看向阳虞:”阳虞你与其余人打点一下,观中留一名弟子守观即可。“
不知是不是清河的错觉,她总觉着,傅承说守观的时候若有似无的看了她一眼。
深夜。
清河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晌,确认另一张床上的扶灵的确睡得沉稳了,才蹑手蹑脚的穿好衣服下了床,出了屋。
今日是人间的春节,往日到这个时节,她就同阿娘和苍季去捡从那些张灯结彩的朱门里倒出来的酒肉,三人边吃边相互依偎着取暖,苍季的真身是只长了皮毛的红狐,所以他的周遭总是有股热气,阿娘就把尚且还小的她放在苍季怀中,然后靠着苍季抹眼泪,说阿娘没用,阿娘对不起你们。
阿娘哪有对不起她,阿娘对她比她的生父母对她还好。
不同于平安镇上其乐融融的氛围,浮泰山与世隔绝,修道之人远离凡尘,自是不会过这些让人心里发暖的节日的。
清河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清心阁,傅承的房屋还点着光亮,想起白日里他要前去漠荒为玄明复仇,她就忍不住惆怅了起来。
漠荒地处九幽,又被三界流放,万妖皆知那里封印帝江,都想去扒了那名传说中魔祖的精元来修炼自我,可往往一去不复返,想来,定是白骨遍地,尸野纵横的可怕之地。
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清河顺着看到里面去,傅承正坐在平日里他常做的案前面带微笑的看着她。
“清河,你为何总在门外徘徊?”
他褪去了衣衫,身上只穿了一件丝质的寝衣,薄薄的贴在他的肌肤上,她的眼睛哪怕稍稍再深入一点,就能看见他往里的线条肌理。
他是不是忘记自己已是大姑娘了?还拿她当做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罢了,清河头微微侧转,眼神故意缥缈不去看他:“我也要同师尊一起去漠荒!”
这是她第一次口气这么硬朗的同傅承说话,说完自己就软了,又接了句:“如果师尊不带我去,我也……也要去。”
“那你可知你要面临着什么?”
“既然我不畏生死,又为何担心自己要面临什么?玄清弟子又岂有贪生的鼠辈,再者,若玄清出事,我苟活在这空荡的浮泰山又有什么意义?”
一段话说的如他今日在堂前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妙,看来她今日是下足了功夫要让自己带上她。傅承颔首:“好,你与飞羽气息相稳,紧要关头或许可以相互成就,不过,你要切记的是,不可离开我的视线。”
只要他肯带上她,那万事好商量。
清河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雀跃的扑向他的怀中,撒娇道:“我就知道,师尊最好了!“
她计划了这个第二个拥抱计划了很久,既然那日他没有拒绝她,那说明他对她也是有意的吧?
不管了,不管了,让她患得患失这么久,总要给她一点甜头。
三日后,以玄灵师尊傅承为首的十一名弟子于玄清观东甲石门之外叩首玄清观。
桌上摆了十一个空碗,沈戚挨个倒满酒,高举自己的酒杯:“少年自有少年狂,藐昆仑,笑吕梁,磨剑数年,今日显锋芒!今日,是我玄清出征之日,我玄清十一豪杰,一为天下敢当,二为苍生献身,明日,便是我等凯旋之日,兄弟姐妹十一人,不会少一人,这是我沈戚与你们的约定!“
二师兄说得让人心潮澎湃,就连大师兄阳虞都为之动容,仰头饮尽杯中浊酒:“青天作证,我阳虞定会护众人周全,让玄清十一人不少一人!”
众人饮酒后纷纷高呼:“玄清十一人!玄清十一人!”
师尊常年仙隐,观中琐事两位师兄一力承担却无半句非言,照顾他们这群师弟师妹更是不遗余力,众人都看眼里,记在心里,扶灵甚至忍不住偷偷掉了眼泪。
不消片刻,天地云转,长烟万里,八师兄手中赤霄青龙剑化作一柄巨大的长剑,一行人搭上去后开始浩浩荡荡的往漠荒进发。
师尊会驭云术,见剑上拥挤,将清河拉过来与自己同站一片云。
之前在三重天时虽知道这东西看着轻软,实则硬实,但是第一次踩在上面飞还是有些忍不住的惊险,见她惶恐又忍不住伸头往下眺望,他攥紧了她微微渗出汗的手,得了依靠,清河更加放心大胆的去看云下的景象。
各路妖灵都如蝼蚁一般穿梭行走在市井间,底下或红或绿,透过云雾那些五颜六色小而紧凑的挨在一起,原来他平日里看见的都是这样的景象。
“抓紧了,要到了。”傅承将清河探出去的上半身揽了回来,她被他抱在怀中,云似感应到了他的命令,直直的往下坠落,她闭着眼在她的怀中,心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了,满心满眼只想将这激动、刺激的心情叫出来。
“啊——”
一个女声应景而出,清河迎着风微微睁了眼,果然是扶灵,她四肢紧紧抱在八师兄的身上,激动的满面潮红。
让人分不清是占了便宜的喜悦还是迎风直下的刺激而来的内心的呼喊。
漠荒,漠荒。
这个名字很难让人不以为这是处荒凉之地。
漠荒无时分,无四季,朝朝暮暮都如凡间的傍晚,昏暗中带着几分幽黑,远处奇山兀立,峰峦叠嶂,而近处只有一湾沟渠,清河踏进漠荒后,听到身边有人惊呼:“看,圣光!”
清河闻声看过去,一团火焰似的光自天边衍生,时而变幻成星月争辉、山茶吐艳,聚集一处时,又成了曼舞飞蝶,光怪陆离,美不尽收。
赶在玄清的人到之前,玄灵、玄远的人便以聚齐在漠荒,只等着师尊到来发号施令,众人纷纷摩拳擦掌,势要为玄明众人报仇雪恨。
傅承站在清河身边,与她一同看向天边的圣光,问她:“传闻千年之前的漠荒有时分,有四季,还有百花,比如今更美,后来帝江为了将自己所爱之人句芒玄鸟葬在这里便去向上界讨要要将玄鸟葬在这里,却被天尊驳回,帝江一怒之下就用南明离火烧光了所有,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两年,等到漠荒全部都烧光了,天尊终于同意,句芒葬在这里了。“
“那句芒神鸟一定很漂亮,一定是个既美丽又温柔的女人!”清河眼中忍不住流露出艳羡。
傅承看着她亮如繁星的眼睛,点点头:“是啊,不过可惜漠荒了,只留下这圣光了。”傅承接着说道:“若有一天我身归尘土,也想葬在这,有长夜相伴,想来也不会太孤单。”
“只有孤寂长夜,怎么会不孤单?师尊也会魂归混沌吗?”
“就因为长夜孤寂永恒,才不会孤单。“傅承摸着她的头,她的发顶软软的,很好摸:”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并没有谁是特别的。“
她以往总觉得师尊的话晦涩,为了更靠近他,她成日将自己关在云书阁里,可如今,却依然不懂傅承口中所言为何意。
为何长夜孤寂,却不孤单?
等到时光飞梭多旬以后,她站在人海中才幡然醒悟,不是身处繁华闹市就一定不会感到孤单,也不是一人坐在山坡上看漫天星河就会寂寞。
三千繁华,九千凄荒。言的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