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笙哭笑不得：“乖乖小茶公子，你是哪里来的活宝，怎么混在太医里头了？”
小茶公子骄傲地拍拍胸脯：“本公子年纪虽然不大，但在医术上却很有天分和造诣。三岁识字，四岁熟读百家药集，五岁拿脉观气针灸拔火罐不在话下，六岁就能给人看病开药方子啦。
“本公尤其擅长观气，无论哪样的人，只要让我看一眼就知道他还能活多久，所以人送本公外号‘茶仙’是也，就连爹爹也不会观气哦。”
“那小茶的爹爹是……”
“太医院的二头目——张太医。”
“小茶，你知道头目是什么意思吗？是谁教你识字的？”
“是我那个老不正经的爹！”
萝笙一直强忍笑意，此刻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一手还捂着胸口道：“小茶，你别逗姐笑，姐姐笑得伤口好疼。”
小茶公子突然一脸正色，伸出一只胖嘟嘟的小手，很温柔地摸她的脸，嘴里轻声道：
“乖，你别动了，一动骨头就会疼。那个九公子不是个好东西，你为他受这么重的伤，他却根本不来看你。
小茶心疼姐姐，等姐姐伤好了，小茶就禀告父亲向姐姐提亲，小茶会好好照顾姐姐，父亲的俸禄也全拿来给你买衣服和胭脂。”
虽是小儿痴语，萝笙却听得十分感动，眼睛红了一圈。
“小茶真是个翩翩公子呢，姐姐被你感动到了。”
“人家是认真的，只要姐姐愿意，本公子一定会娶你回家。”
萝笙捏了捏小茶公子头上的丸子，喟叹一声：“小茶要是再大些就好了，你再大些，姐姐就嫁了。”
小茶公子撑起下巴，严肃认真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还没有长大，那姐姐就嫁给太子吧。太子也喜欢姐姐，军中没有女生的衣服，他就把漂亮衣服给你穿，而且他已经很大了。不过我要说清楚哦，他只是年纪比我大，除此之外爱姐姐的心我可一点儿不比他少。”
萝笙像是自动忽略有关太子的部分，只配合地点点头：“嗯，小茶，我相信你。”
小茶公子有思考了片刻，然后小声嘟囔了句：“不过太子有点儿笨啊，把你交给他我不放心。”
萝笙有些好笑地问：“他怎么笨啦，人家可是太子。”
小茶公子皱了皱眉，以一贯严肃认真的口吻道：“他去抓祁汾翠鸟的时候，被这里的武官捉住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堂堂一国太子，被守翠鸟的武官捉住，丢人，真丢人……”
小茶公子十分鄙夷，一连发出无数个感叹，萝笙忍不住打断他：“小茶，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祁汾岛的翠鸟自古闻名，颜色鲜艳亮丽又很可爱，再加上它一旦吃饱就飞不动很好抓，所以长期以来有钱人都喜欢养祁汾翠鸟，其他地方的人也会偷偷来抓。
但翠鸟离了湖泊，在大宅庭院里活不久，于是人们就不断捕新的翠鸟，导致祁汾翠鸟的数量越来越少。太守就制定法律来保护，严禁私自捕猎，并派武官每日巡逻，一年只能抓几只送往梁州供王族观赏。
今天太子在芦苇丛里偷偷抓鸟，被蹲点的武官发现了，他们并不知道这是太子，勒令他交出翠鸟，还说他衣冠楚楚怎么做出这般下流无耻的盗贼行径。”
“真难为他，弄了这么个东西来。”
“还不止呢，武官让他把翠鸟交出来，他怎么也不肯，武官就说今日太子在此扎营，不如把他扭送给太子审问。哈哈，当时太子的脸都黑了，因为他自己就是太子啊。”
小茶公子笑得喘不过气，好半天才止住笑，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头：“坏了，我还要去向太子复命呢，姐你先玩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掀起马车的纱帘，但下一刻便被吓得弹开，门口竟然站着太子和九公子，两位的脸色都不是一般的黑。
“啊，太子，九公子？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全听见啦？”
门口二位，微微颔首。
小茶公子脸色煞白。
太子咳了一声：“孤等不到小公子复命，就自作主张过来看看。”
白逸玄也道：“听说一只顶好看的翠鸟飞到姑娘这里，本公子就随太子来看看。”
小茶公子一脸惊恐，身体有些哆嗦，双手圈住萝笙的腰，突然嗷的一声哭出来：“姐，我好害怕……”
太子和白逸玄全程保持沉默，眼看小茶公子哭哭啼啼，小鼻子小眼睛哭得红红的，上演一出大戏。萝笙右手臂的骨头折了无法动弹，只能用左手搂着他，轻轻拍背。
“咳咳，这位小兄弟，差不多就行了吧，即便蓄意已久梦想终于实现了，当着大家的面，老抱着人家姑娘可不好哦。”
萝笙轻笑了声，小茶公子瞬间停止哭泣，吸着鼻子循声望去，见太子正笑着看自己，抹了一把鼻涕认真道：“太子，我的确说过你的坏话，可是平心而论，我是站你这边的。”
太子笑着不言语，白逸玄冷着脸吓唬他：“小孩子话太多，晚上睡觉的时候会被割舌头。”
小茶公子又是一声哀号，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嘴里还不依不饶：“九公子果然是最凶的那个，对小孩子都不温柔，怪不得没有姑娘喜欢你。”
白逸玄脸色陡然苍白，被这句话将得死死的，眼里恨不得喷出火来。太子摸了摸小茶公子的头，缓缓开口道：“小兄弟，说话太直未必是件好事，因为你根本不能保证自己说的话就一定正确，你又没有天天跟着九公子，怎么知道人家最凶，人家还没有姑娘喜欢呢。
照孤看来，九弟虽然严肃了些，但也是风骨凛然一表人才，而且人家文武双全杀敌有功，这一次回到梁州，指不定有多少姑娘夹道欢迎啊。小兄弟，你太莽撞了，今后除了研读医书，还得多学学做人的道理。”
萝笙赶紧对小茶公子道：“快跪谢太子恩情，谨记太子教诲。”
小茶公子心领神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白逸玄仍是一脸不满：“太子，就这么算了吗？即便是小孩子，犯了错也当接受惩罚，否则轻易放过他会不长记性，今后会酿出更大的错。”
“今日的事，他很快就会明白其中凶险，况且……”太子瞟了一眼停在她肩上的胖翠鸟，柔声继续道，“只有小兄弟才能让这位姑娘笑啊，这么多天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显得开心点。”
她微微愕然地瞧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对方捕捉到她的神情，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祁汾翠鸟的确很好，孤已经看到了，姑娘好好休息，下午会有侍卫送鱼来，一定要给它喂饱哦，否则翠鸟就飞走了。”
太子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小孩子，萝笙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小茶公子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忍住没有说出来。
白逸玄不合时宜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本公子也走了。”顿了顿，又道，“近来春日将近，晚上的星空很好看。”
入夜时分，萝笙打发小茶公子将送来的小鱼和翠鸟带到远处，找个僻静地放生。
“太子送的东西，真舍得丢弃？”
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淡淡的，不带一丝情绪。
萝笙从地板上拾起一根翠鸟掉落的羽毛，缓缓道：“这辆马车是个囚笼，我怎么舍得让这么美丽的生灵身陷囚笼，连我自己都无法逃避的命运，如何能将痛苦轻易地施加给其他？”
萝笙将那片羽毛扔出窗外：“任何人都不能将个人意志施加于我，太子也不能。”
白逸玄突然掀开门帘，难得有些情绪波动道：“今晚的月色很美，我们去看看吧。”
萝笙一脸惊愕，还没等她开口，他便一把将她打横抱出马车，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轮椅上。
“这轮椅是……你做的？”
“时间仓促做得难看，但是，能用就行了。”
此刻她突然明白这些天他很少露面的原因。
自己身后的这个人，言语冷淡不善表达，外表看似冷酷无情，实则是一个内心温柔善良的人，她很庆幸自己从没有怀疑过这点。
“逸玄兄——”
“嗯。”
“逸玄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在对燕之战中，燕国和蛮夷各族的逃兵陷入泥沼，逸玄兄却指挥敌军抽去战车前轴，拔掉旗帜，扔掉多余负重，如此燕国和蛮夷的士兵才成功撤退。
逸玄兄把体面和尊严留给敌军，原本是大国风度与仁义之举，没想却招致卫王和满朝文武的不满，卫王命逸玄兄围歼绞杀敌人，而后筑京观记功，明明十分不忍却不得不做，逸玄兄的内心一定很痛苦吧。”
“你……”
“以往，从逸玄兄眼中看到的只是冷淡，然而现在却透着一种逼人的杀意，卫王以已逝的俪夫人为要挟，逼公子坑杀十万俘虏筑京观，是不是也扼杀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温情？”
这样的问题，他无法回答。
“萝笙想让公子知道，她之所以千里迢迢来寻他，是因为她甘愿为公子赴死，如果公子想坐到月亮那个位置，她也会全力以赴竭尽所诚。”
到底是出于赤城追随之心，还是因为其他的某种情意，她自己并不清楚，但从俪夫人薨逝的那一刻她便下定决心，即便为他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白逸玄没有说话，她在等他表态，但等到的却是：“愚蠢，本公子不会死，根本用不着你来救我，差点把命都搭上。你以为自己很讲义气很豪爽，其实明明就是冲动和犯蠢。
一开始就不看重自己命的人，也不能够让人信任，因为你随时都做好一死百了的准备，可其他人却未必能承担这样的后果，若是沈家那傻小子知道自己的结拜兄弟死了，他又要哭多久。”
“沈西岭不知道我是女扮男装，他是那种重色轻友的动物，应该不会为我掉眼泪。”萝笙嗫嚅了会儿，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如果是逸玄兄呢，他会不会……”
“不会，他只会把敌人挫骨扬灰。”
“我想得到月亮的答案，公子是否想坐到那个位置？”
他沉默良久，只道：“月亮就在天上，我不在那里。”
她抬眼看头上的夜空，荒寒月色清凉如水，泛着幽幽光芒的星星挣脱夜幕，像细碎的泪花，夜的寒气在空气中漫漫浸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