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本该的既定轨道,却迟钝的发现错了。
不知道用怎样一种情绪面对她。
苏雨月站在不远处的河边,她就像当初离开时那样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直直地看着院房的门,易铭有种感觉,她看了很久的感觉。
苏雨月好像注意到了易铭,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拂了上去,轻轻的声音,却又谁都听得见的声音:“易铭,我原谅你了。”
她望向易铭的表情像是在望着天边静止的灰云一般,波澜不惊。
然后,又歪头笑着看向齐瑶:“我来给你当伴娘了。”
苏雨月越走越近,几乎是跳跃着走过来,她就像是古老壁画中的飞天舞女,徐徐地飞到凡间,虚假中透着股不切实际的味道。
“你们搬那么多东西干嘛?”
苏雨月大摇大摆的走到易铭身前,一脸坦然,像从来都不曾改变的那个活泼女孩。
“准备拿到哪里去呢?用不用我帮忙?”
苏雨月一边说话一边动手拿起包裹,乖巧的站在一旁,等待易铭指示。
“你怎么回来了?”易铭的身体一下子变得萎靡,看她的眼神中有一种失落感。
“不欢迎我吗?”苏雨月咄咄逼人。
“没有没有。”齐瑶在一旁慌忙摆手。
“放心我肚子小,吃不穷你。”苏雨月意味深长的看着易铭,轻声说:“这也是你欠我的。”
“对不起。”易铭低下头,他的眼睛随便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泥土、鞋子、包裹里鼓出形状的茶具、地缝中杂乱狂野的枯草,看的手脚冰凉。
苏雨月恍若没有听到,晃了晃手上的东西,自顾自说:“快说搬去哪?我都快饿死了,搬完东西还要去吃饭呢。”
“你真的原谅我了?”易铭饱含希望的目光中带着点可怜的意味。
“啰啰嗦嗦的,那还有假?你救了我一命,相当于还了旧债,要不然我能回来?”苏雨月俏皮的语气中有着一种无法掩藏的冷漠。
在内心深处,她每说一句话,就会默默尾缀两个字,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像某种悼亡曲的旋律,从满是诅咒的心底喷发。
易铭有点呼吸不过来,虽然心里感觉她的这些话很假,就像摆放在台面上光鲜亮丽的模型,却不想拆穿,或者说不敢拆穿。
这可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原谅他的人啊,一个被他杀死的人的直系亲属原谅了他。
易铭太需要这个原谅,没经历过生死折磨的人不会懂。
他潜意识里掩下了这个谎言,于是就信以为真。
易铭视线有些模糊,眼泪几乎撑不下眼眶,仿佛随时会流落下来,他仰头眨眼,把泪水打散成雾。
易铭去握苏雨月的手,她冰凉的手做出挣扎的动作,因为力度过大带着一股恶心的意味,一下子甩开易铭那只因为感激涕零而哆嗦的手。
“我是真的悔改了,以前我没机会道歉,”易铭顿了一下,向她弯腰,“谢谢你!我一定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期望,我以后好好做人,做好人,谢谢你原谅我!”他的语气像一个从监狱里关押了十几年刚刚释放出来的罪犯,急于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和常人没有分别。
快被压死的那只骆驼背上的所有稻草终于……终于因为苏雨月的这句话彻底消失不见了。
“搬回去,统统搬回家里去吧。”易铭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回头望向屋堂,又欢欢喜喜地搬着装满生活用品的包裹回家。
苏雨月微笑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眼睛里闪着亮光,像夜晚天边闪耀的紫色星辰,妖艳而美丽,可越是明亮的地方,就越是容易产生最阴暗的黑涡。
齐瑶察觉到事件的诡异之处,她径直走到苏雨月面前,毫不避讳地说:“你真是来原谅他的?”自祝小鸳死后,齐瑶已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姐妹了,她很珍惜与苏雨月共处的时光。
苏雨月郑重地点点头,齐瑶看着她笑了笑。
河畔的草丛好像多了一些杂乱。
叶子消失殆尽,天边的萤火虫一只长大了,一只死掉了,活下来的像朝霞一样灿烂,照耀着世间万物,死掉的像枯叶般化为泡影。
它们两者之间,像是一种生命的律动,又像是一种邪恶的功法,一只越是热闹璀璨,另一只就越是孤独黯淡。
云层散开后,阳光不知不觉地扩散开来,从庭院、从草丛一点一点爬进房间,它照射在昏暗深处。
那些搬离的物品都恢复了原状,像是之前从没有挪动过一样。
齐瑶坐在椅子上,眼神没有焦距的望着窗外,而阳光以同样的姿态投射向她。
漆黑的头发、白皙的脸庞、阴影的轮廓,统统沾染上一层金色粉末。
易铭蹑手蹑脚地走到离她一米远的地方,他仿佛化身成那些阳光,目光柔和的望着她,眼瞳里波光粼粼,就像即将起风的湖面。
而他眼里的齐瑶比阳光照耀着的还要美丽许多。
过了一会儿,易铭凑到齐瑶身边,像是不经意的问:“齐瑶,想去街上走走吗?”
齐瑶诧异的瞪着易铭,看了三秒钟,看的他心里发毛。
“不去算了啊。”易铭昂头挺胸,装腔作势的掐腰。
“去去去。”齐瑶点头如捣蒜,尽管不知道他抽的什么风,但凡是自己喜欢的,多抽几回也没问题。
“等等,我换身衣服啊。”齐瑶转头扭到自己房间里摸索。
阳光大好的时候,大群大群莫名其妙的人不知从哪个黑窟窿里钻出来,他们就像藏在浅海里的寄居蟹,跟随着太阳,一窝蜂地从四面八方横爬向大街。
“人好多啊。”
“手给我。”
齐瑶愣了下。
易铭回头笑了笑,拉起齐瑶的手,游鱼般穿梭在人群缝隙间。
苏雨月走在一旁像是一股被带动的人形空气,随着他们两人的脚步飘来飘去。
齐瑶被街上五花八门的店铺晃花了眼,“我们要去哪里?”
易铭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漫不经心地随意说:“当然是去买明天婚礼需要的东西。”
齐瑶尖叫一声,掰过易铭的脑袋,蹦起来大叫,“真的要明天结婚!?”
易铭点头道:“怎么你反悔了?”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小兴奋!啊啊啊啊!”齐瑶笑着环绕起易铭的腰,想把他抱起来转圈。
“你慢点、慢点,我快倒了……”
从人群中突兀出来的一颗旋转的头颅。
易铭才发现原来齐瑶的力气挺大的。
周围人发射出密密麻麻的AOE目光攻击,两个人的桃心护盾发出布灵布灵的声音。
容纳俩人的护盾罩不住苏雨月。
苏雨月只能捂脸闪避,装作不认识这两人。
“别看我,这俩人我根本不认识。”苏雨月可怜巴巴的看着众人,一脸无辜相。
过路人持怀疑态度。
苏雨月咳凑了一声,拍了拍齐瑶的肩膀:“哎哎哎,差不多行了,我的眼睛都中毒了。”
让眼睛看着两个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甜腻气息的糖果物种,简直就是视网膜的灾难。
“没事,以后多看看,以毒攻毒。”齐瑶转过头看着苏雨月,一副冷漠脸。
转向易铭的瞬间,脸庞灿烂了起来,撒娇的语气:“我们去那家店看看,好不好?”她指向一家门口装饰着白色羽毛的店铺。
苏雨月暗自嘀咕:“不好吧,这家好像是卖鸟的。”
“齐瑶,这家应该是卖鸟的,我们是来买婚礼用品的。”易铭劝说。
苏雨月长舒一口气,心想,别再闲逛了,我受够你们了。
齐瑶的眼神忽然波动出一道温柔光线。
易铭话锋一转:“但去看看也无妨。”
“对啊对,去看看吧。”齐瑶一马当先的冲过去。
易铭笑着跟过去。
苏雨月一脸懵逼。
和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啊!喂!
婚礼用品不要了吗?!
你们有考虑过喜糖、瓜子、婚纱礼服的感受吗?
可看着俩人恩爱的背影,完全不好意思插嘴啊。
“好可爱!”
“嗯,那也没你可爱啊。”
小鸟们隔着笼子面面相觑,他们明明没有看咱们呐,随即,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阿西吧,臭不要脸的人类!
画外音:一阵干呕。
出鸟店的时候,包括到婚服店时,俩人的手像捆绑在一起似得一直没有松开过。
齐瑶挑了两件顺眼的男式礼服递给易铭,易铭迟迟不肯接过,齐瑶举的手都酸了:“你干嘛,不想穿啊?”
“红色的,”易铭指了指礼服,一脸无辜的说:“我对红色过敏。”
“拜托,婚礼不穿红的难道穿黑的吗?”
“可以吗?”
“可以你个大头子啊!”齐瑶挥挥手催促说:“快去换。”
易铭用两根手指夹住红衣服,身体离得远远的,他嫌弃的表情像是徒手拿着一只散发恶臭的死老鼠。
易铭蹲在狭小的更衣室,陷入了纠结,他到底是不脱呢?还是不脱呢?还是不脱呢?
他看着身上的衣服,用手翻开外套,再翻开最里面的保暖衣。
除了黑色还是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