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问题的几个人就算不是沈沉风这个级别的老手，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
他们归拢好信息，趁外面还有人的时候，赶紧去了解周围环境了。
至于那两个新人——
应该是昨晚的时候熟悉起来的，他们陷于完全不了解的环境中，所以行事更加的小心，昨晚服务生来敲门的时候，可能也是因为害怕才没敢开门。
由此捡回了一条命。
其实作为第一次生魂的人来说，也不需要做很多，只要保住性命，到时路一开，他们也能跟着离开。三番五次之后，自然会明白这个世界运作的规律，积累出经验也就好了。
但新手明显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任何人——哪怕再面善，都可能是个要命的骗子。
喻袅袅看见其中一个姑娘去同前台攀谈了，可能得到了什么回答，略显苦相的脸上现出一个笑容。
周昱心里有点着急，他到底是个警察，还是个心软的警察，看见有无辜群众上当受骗，免不了跟着着急。
可他现在也处于自身难保的状态，如果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反而连累了喻袅袅跟沈沉风，周昱会更加过意不去。
沈沉风大概是留意到了周昱的不自然，小声道，“可以趁没人时提醒他们一声……但不要太过干涉，有时候新手也是能作假的。”
周昱点了点头，左右矛盾的心情终于卸下了点。
喻袅袅趁这段时间也去问了些人，不过她问得比较蹊跷或隐晦，说什么“天气太冷，可有什么地方热乎点？”或是“我看昨晚的情况挺危险的，你们经历几次了？”这种。
再然后，同样的问题问上三四个人，比较一下答案。
喻袅袅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个诡计多端的狐狸，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了。
“城市的北边好像有个工厂，还在利用蒸汽能源，所以工厂里有个锅炉房。”喻袅袅回来后对沈沉风小声道，“很符合幻境中的场景。”
“那就去看看吧。”沈沉风点了点头，“不过沿途小心点，这些本地人太奇怪了。”
喻袅袅之前接触的本地人要么浮于表面的虚伪，连笑容都是掩饰的面具，要么上来就是一副丑陋的嘴脸，还没见过这么热情正常的。
现实中没什么，但在这个世界里的“正常”却属于“极不正常”。
城市在白天显得很清净，沿途的人也有一些，但比起晚上的灯火通明，这点人还不算什么。
喻袅袅所说的锅炉房的确实在城市的北边，但她却没想到会在如此边缘的地带。
工厂紧贴着那堵奇怪的墙，已经荒废很久了，外面杂草丛生，像是繁华城市中多余出来的一块地，充满了蒸汽朋克式的颓废感。
巨大的钢筋倒插在地，满目像是金属织成的网状脉络，而工厂的大门则是由黑色的齿轮构成，一半委顿于地，另一半直入阳光当中。
喻袅袅他们在钢筋当中穿行，浓烈的铁腥气从四面八方而来，并不难闻，但吸入鼻腔当中却让体内的血气翻涌，喻袅袅舔了一下上颚，有种自己刚刚呕过血的错觉。
“小心脚底下。”沈沉风忽然道。
从门口开始，越往里地上残留的痕迹越多，像是干涸许久的鲜血，不过这样的痕迹旁边还伴随着其它什么东西……周昱蹲下看了一眼就扶墙呕吐去了。
喻袅袅同情的帮周昱拍了拍后背，她实在有点想不通，按道理来说，就算周昱生魂的频率低于自己，但经过的世界也不会比自己少，可这人仍然有一腔“鲁直”，什么都敢尝试一下。
“在幻境里，我是被人一直拖进去的……前面往右拐。”喻袅袅皱眉回想了一下。
当眼前所见跟幻境之景重合，喻袅袅一瞬间有些晃神，那种皮肤灼伤的感觉又席卷上来，以至于沈沉风拉她的手都成了刺激的来源。
喻袅袅整个人往前踉跄几步，靠着墙壁冷汗涔涔。
“先别碰我。”喻袅袅低声道。
她没什么力气解释，等这一波炙热从身体里发散出去后，她沸腾的脑浆才终于回归原位。
“怎么了？”沈沉风和周昱都有点担心她。
沈沉风拉着周昱，两人跟喻袅袅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方才沈沉风见喻袅袅要摔倒去扶她的那一下，隔着两三层的衣服还是感觉到了异常的体温。
他不清楚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听从喻袅袅的求生本能。
“被火烫了一下。”喻袅袅贴着墙壁缓缓滑下去，将自己抱成了一个球，她苦笑一声，“我还以为自己要熟了。”
沈沉风知道刚刚那种情况下，喻袅袅绝不可能只是被烫了一下，但见她不肯细说，沈沉风也没跟着追问。
他了解喻袅袅，必要的时候她不会藏私。
“还能走吗？”沈沉风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喻袅袅这次没有挥开，她跺了跺脚，将那股酸麻化去才道，“还行，没什么事。”
“这里面好热啊……”周昱呢喃着提了一句。
的确，这工厂里热的不像话，外面是隆冬腊月，就差下雪的日子，这里面却温暖的很，而且越往里走，这种炙热感越是明显。
不仅如此，工厂外面虽然颓唐但还算干净，可走道却泛着焦黑色，像是被火舌舔过了，痕迹全都很陈旧，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通风，周昱还是默默带上了口罩。
走道通往的第一个厂房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些空架子，破损的屋顶一抬头就能看见上头冷冰冰的太阳。
这场火应该是漫延到这儿的，所以受灾情况还不算太严重，至少建筑物的本体是留住了，喻袅袅在门口还发现了一些类似于手印的黑迹。
“这么大规模的厂房里至少能容纳几百人……这些人不会都被……”周昱打着手电筒跟在后头。
他的眼睛不受控的四处乱看，想看到一些满怀希望的影子——
譬如火焰终止的痕迹。
“别看了。”沈沉风低声道。
他的语气不怎么好，甚至透着一种深深的憎恶，但沈沉风这个人啊，不管多么冲动的感情他都能在一瞬间收拾妥当，开口说第二句话时，周昱就只能听到冷漠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走道上共有两处灭火器，但一处灭火器没被拿出来，另一处虽然拿了出来却只是融化在墙边？”
不仅没有拿出来，灭火器的旁边都是斧头跟其它重物留下的痕迹，可这救命的东西却被锁死在墙上，怕是抠的鲜血淋漓也抠不出来。
“灭火器也是坏的。”周昱点了点头，他刚刚就察觉到，拿出来的灭火器金属栓都栓死了，拼尽人力也休想移动分毫。
“这么正规的工厂就算是私人所有，肯定也会注重消防问题，就算一时意外，灭火器有破损，怎么可能每一处都不能用？”沈沉风指着厂房东南和西北两个角落……
除了走道上的灭火器，明显这里的灭火器也不能用了。
“是有人动过手脚……”喻袅袅蹲下来检查过。
即便被高温的火焰破坏过，还是能够看出有外力施加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场大火是人为的？”周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正义感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也不一定……再往前看看吧。”沈沉风虽然已经有了想法，但见周昱一副惨无人色的模样，又不忍心戳破他这点妄想了。
周昱这样赤诚的人在里世界显得稀少且珍贵，他有自己的信仰和坚持，纵千般打击不肯更改，虽有时候显得太过单纯，但某种程度上来说却是冰冷绝境中的灯塔。
也正是因为这种人的存在，老手们才勉强没生出什么丧尽天良的念头。
毕竟他们都曾见过最险恶的人心。
喻袅袅负责引路，她胸中的不适感越来越重。
锅炉房就在不远处，连着外面的小空地，空地上堆满了煤炭，这里应该就是起火点，整个房子的框架都快烧干净了，留下焦黑的墙壁和剥落的钢筋水泥。
中间的炉子早就已经废弃了，阀门和管道的连接处有个巨大的豁口，爆炸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接下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纵使炉子已经废弃了，但周围的温度却高的惊人，喻袅袅他们满头大汗，外套已经脱了就差露出里面的秋衣秋裤。
“就是这里。”喻袅袅的大眼睛一眯，“留下碎屑的东西就死在这里。”
可这个人的死法跟别人的死法应该是不一样的，喻袅袅在幻境中看见他饱受酷刑，而死在这场火灾里的人虽然同样惨痛，但至少没受过炮烙的苦。
就在这时，沈沉风看见一个人影从墙缝处“嗖”的掠过去，随即门就被关上了——
那是一个本地人……因为她穿着宾馆里清洁员的衣服。
“遭了！门锁死了！”周昱将手电筒垫在下颚处，双手死命的想推开锅炉房的门。
然而这已经被火灾和爆炸打击到变形的门却纹丝不动，喻袅袅听见了外头金属相撞的声音，应该是被什么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