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活血的味道……”
“人……血……人的气息……”
“杀……杀光他们……”
赤蛇山底深处，有道喑哑的声音回荡着。
滴答——滴答——滴答——
单调的滴水声在黑暗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的诡谲。虫豸在石缝里蠕动，砖瓦上长满了苔藓，朱红色的木板如血欲滴。
“八百年了啊……大凉……”
那声音在低声叹息着。
突然，几声碎石滚落的声音打破了这寂静，火光从外面照进来，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在大喊着。
“大将军！挖到墓穴了！”
风声呼啸，新鲜空气涌了进来，带进了活人的气息。
外面的人目送着七个技艺绝顶的摸金校尉鱼贯而入……下一瞬，洞口里便传出不似人声的惨叫。一个摸金校尉刚跑出来一步，又被一只干瘦枯裂如树枝的手拖了回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凄厉至极。
洞外的几人顿时头皮发麻，转身便跑。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沙哑的声音从最黑暗处飘荡而出。
赵无言做了个梦。
在梦里，他是个六岁小孩。威严的中年男人在和道士争论着，他就坐在旁边努力假装成听得懂的样子。
“大凉龙运早在四百年前就该断了！现如今又过了四百年，你怎么还不知足！”道士怒道，“赤龙已经压不住了，下一代便将迎来灾劫！”
“那又如何？”
“这下面埋着你的母亲！你还要把自己的妻子埋下去吗？以人祭来孕育龙珠，让下一代吞下龙珠来窃取龙运……这有违天道啊！埋在下面的人永世不得超生你知道吗！四百年了……下面埋了多少人啊……”
“所以朕打算结束这一切，从无言这一代开始，便再也没有人祭了。”
“你……你……”
“没错，朕要屠龙。”
“那大凉岂不是要亡……皇上下定决心了？”
“大凉不会亡，人祭也不会再有……朕要灭掉的，是纠缠大凉赵家八百年的诅咒。”
道士一下子愣住了。
中年男人摸了摸赵无言的头，“要死的人不少，当然也包括我。”
赵无言惊醒，暴虐的杀意充斥着他的脑海。仿佛被暴晒的鱼渴求水一般，他想要某个东西，某个能填补他内心欲望的东西。
赵无言猛地抬头，望向高耸的悬崖。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滔天的巨浪，直刺悬崖边上的李昙花。
“不要散！往山上跑！”张压邪大吼，“会水的先杀了赵无言！”
纪以轩低声道：“殿下，快跑！有人开了水坝，会水也要淹死！”
张压邪策马往山上跑，“我知道，但我想看着赵无言死。”
赵无言突然转头，死死盯着张压邪。此刻他的面具损坏了半边，脸上一半俊美一半丑陋，看上去十分妖异。张压邪有种心悸感，仿佛盯着他的不是人，而是洪荒猛兽。
“等死吧你。”他啐了一口，勒马转头。
轰——
赵无言脚下的泥土猛地如蛛网一般开裂——
“殿下当心！”纪以轩猛地怒喝——
什么？怎么了？
张压邪茫然的转身。
突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头顶上，猛地一拧，他的头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到了背后的一张脸。
金黄色的竖瞳，颧骨上有着细碎的鳞片，全身散发着浓郁的杀意，就像是一头暴虐的凶龙。
“赵……嗬嗬……赵……”张压邪瞳孔慢慢的涣散。
赵无言诡异的歪头，上下打量着张压邪的脸，好似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纪以轩唰的拔剑，一退八丈。
赵无言竟又将张压邪的头拧回去，低声呢喃道：“不是你……”
他慢慢的转头，看向纪以轩，后者瞥了一眼软倒在地上的尸体，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也不是你……”
赵无言又将目光投向崖边的李昙花，两者相隔着滔天巨浪。
刹那间，赵无言飞奔如脱兔，迎面撞向那顺山谷而下的洪水。
秦九寒怔怔抬头。上一刻赵无言还将死于宵小刀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他便像真正的太子一样生杀予夺，君临天下。
好大一场豪赌啊。
赵无言一声怒吼，如同龙吟。他五指如勾，好似抓水一般虚探一掌，如同脱闸猛兽的洪水俶尔顿了一下。
他忽然跃上浪头，轻轻一脚踏下——
洪水好似遇到龙王爷一般，倒回而去。
秦九寒望着那立于浪头的背影，满是九五至尊之霸气。在他眼里，此时此刻赵无言身旁紫金之色萦绕漫天。
一刻钟之前。
“咦，昙花姐，大当家啥时候建了个水坝啊，”朱涛道，“这么多年了我咋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啊。”
李昙花瞥了他一眼：“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哦哦。”
数十人合力拉动闸板。泥土缓缓的开裂，空气变得潮湿起来，半晌后，便是连绵不断的轰然巨响回荡于山谷之中。
“哇，好壮观！”朱涛扶着松树道，“下面的像蚂蚁一样，感觉就像水淹蚂蚁窝。”
“嗯，”李昙花四顾左右，“好像有杀气。”
“那个啥，”朱涛往后退了两步，“那个人好像在盯着我们……眼睛还带发光的。”
“在哪……呃……”
李昙花望着倒涌而来的洪水，不用朱涛提醒，她也能一眼瞧见浪头上极其扎眼的赵无言。
她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赵无言身上的煞气实在是太过逼人，李昙花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突然间，一阵地动山摇，仿佛整个赤蛇山在摇晃。
倒流的洪水猛地被拦腰斩断，赵无言与李昙花之间裂开了一条巨大的沟壑，几个人影从沟壑里冒出来。
一个头戴纶巾的老者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落于水上，踏水而行。后面还跟着个身姿妖娆的女人，看上去比前两者狼狈许多。
赵无言脚下的洪水散了，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先前被抛到半空的河水此时淅淅沥沥的落下，仿佛下了一场雨。
把所有人淋了个湿透。
秦九寒望着倒涌而来的洪水，吃力的想要站起来。
突然间，有人抓住他的后领，一路往山上飞奔。秦九寒一转头，便看见了颜之娘的侧脸。
“欠你两条命，”秦九寒苦笑道，“又被你救了。”
颜之娘道：“这事以后再说，赵无言好像有点不对劲。”
“看出来了。”
两人说话间，赵无言便已如同离弦之箭般掠向李昙花。他越靠近李昙花，那种莫名的气息、那种莫名的牵引感便越发浓郁，他的心脏疯狂的跳动起来，瞳孔逐渐放大——他想要的东西一定就在李昙花身上！
猛然间，所有人的心脏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了一下。一股浓郁到令人心惊肉跳的煞气自沟壑里缓缓冒出，底下像是酆都鬼城所在，修罗还未从其间出来，便让人本能的感到恐惧。
赵无言停下，静静的伫立。
沟底传出阴森的低语。
“血……”
“好多阳气……”
“龙珠……龙珠的气息……”
白发如群蛇一般从深不可见的沟底爬出。众人还在愣神间，那发尾突然一甩，一具破碎的骸骨被抛向半空，顿时半空又下了一场血雨，残破的内脏最后挂在了树梢上。
“那……那是什么啊？”朱涛说话牙齿有些打颤。
李昙花头也不回，“不知道。”
与此同时，秦九寒喘了口气，说道：“好浓的死气！莫非是什么邪祟？”
颜之娘眉头紧锁，她咬破拇指，在额头上一抹，凝神看向那沟壑。
茅庐内。
禅定中的和尚缓缓抬头，朝沟壑的方向望去。
他低声喃喃道：“六千年一遇的化龙尸如今竟然现世了……莫非是劫难？天下将大乱了么……”
山脚下，后院里。
“你现在就跑，往京城跑！”宋江郎将大半家当换做银票，塞进了宋青山的包袱里，“不要再因为贪恋什么而赖在这里了，女人也好，情义也罢，最后只能是活下去的那个才有资格去悼念别人。”
“朝廷不是要退兵了吗，昙花说她能水淹退敌……”
“朝廷算他娘的个狗屁！张压邪就是个傻子！”宋江郎猛地打断，“你不用知道太多，知道太多活不长，二叔不想宋家绝后。在大家眼里，我宋江郎是个人精，但事实上我一直在装糊涂，在那些真正的千年人精面前装傻子，把自己装成一个只是为了钱的土匪……所以你记住了，不管是谁死在这里，你都不要去打听怎么死的。从今以后，不管是谁，你都不能相信，包括我。”
“二叔，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给老子滚！”
赵无言湿透了的长发贴在脊背上，脸颊上也沾了几根发丝。
天雷滚滚，风云骤起。紫电如狂蟒翻滚于黑云之间，雷鸣电闪，站在山巅之上仿佛触手可及日月。
在他眼前，一个满身绫罗的曼妙丰韵女人从沟壑中走出。
她满头白发，皮肤苍白，双眸赤红，唇角带血，额前有一对黑角，耳朵上满是鳞片。若不是她胸口没有起伏，全然是个活人模样。
女人歪头，盯着赵无言。
“龙……髓？咳咳……你……吃了龙髓？”女人声音如同枯叶摩挲。
“是。”赵无言呼出一口气，带着几分雷屑。
女人舔舐掉嘴角的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你……有点……眼熟。嘶……以前……见过？”
“嗯，”赵无言点点头，“娘，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