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让你去郑府把人收押入狱，不是让你去做个屠夫杀人！” 大宝殿内，凌源把案面上的笔墨纸砚与奏折全扫在了地上，凌旋在台下笔直跪着，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味。 虞婉婷带着凌青澄惴惴地站在外头，殿门关着，但皇帝的怒吼谁都听得到。 这声音里，有愤怒，有悔恨，有惋惜，还有不易察觉的自责。
“皇兄，我既然做了，就敢一人担着。” 凌旋说话还是那么轻，近乎缥缈的虚无。
“你担着？ 你怎么担？！ 你知不知道金銮外跪了多少大臣逼朕要了你的命？”
“那陛下交出去好了，我这条命，本就留不长，陛下与我毫无关系，若是能为了您的江山稳固，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还是狗杂种的人，丢了就丢了吧。”
“你在说什么？” 凌源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
凌旋故意没有听清楚凌源语气里的痛惜：“陛下，若我的身份一旦曝光，包括我曾经做的事，你迟早要杀了我的，不如现在让我有价值的死，不好吗？”
“朕，朕从来没想让你死，不管你信不信，虽然你做的事，朕这辈子都没法原谅你，但是，朕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凌旋直道：“陛下，皇后和太子都是可都是您最亲密的人 多我一个，您又何苦呢？”
凌源站在台阶上，逼迫她由下往上直视他的眼睛：“你以为朕当初送你去北燕，又是为了什么？ 你争取到的机会，现如今，就这么轻易扔掉吗？”
凌旋的脑袋就像糊了一层厚厚的油，泼什么样的水都融不进去：“陛下不必多说，您要做什么处罚，我都能接受。 ”
“你，到底要图什么呢？”
凌旋想扯一下嘴角，到底就如同遇见了风雪的樱花，刚绽放就冰封了。
“报！” 门外是加急信件，连着虞婉婷与凌青澄一同急匆匆进来。
凌源和凌旋同时看向大敞开的门口，那位穿着蓝底面黑铠甲的加急士兵只卸了器抢着两条腿看到跪在地上的凌旋才想到要行李，腿来不及反应就扑腾跪了个大马趴的礼。 可他顾不得调整姿势，嘴抢先道：“皇上，加急报！ 淮沙城郊，北燕的公主…… 她她……”
凌源沉声道：“慌什么，慢点说。 ”
凌旋伸手扶住他，让他跪好。
这小兵咬了牙尖，平静下来 “北燕那位公主，在我们南越与北燕交界处，淮沙城郊，发现了尸体，经仵作检查，被……人玩弄致死。”
凌旋瞪大了眼睛：“周允雪？”
那士兵一口气说完话： “而且，尸体旁边，是我南越的士兵的通行证。”
在这士兵说完之前，虞婉婷已经捂住了凌青澄的耳朵。
凌旋脑袋里“翁”的一声，犹如成千上万的飞蛾与苍蝇在那拥挤的空间里晕头转向的撞着墙壁，她把从头到脚的恶心感死死压着，用棍子往五脏深处翻着，捣着，搅的血肉模糊，那破碎的骨头和腐烂的内脏常年被埋在阴暗潮湿的地底，生出一颗颗以人血为食的花。
“查！ 给朕彻查！ 是哪个士兵干的，把他揪出来，朕要他碎尸万段！”
“陛下，此事，应不是我们南越所为。” 凌旋跪直的身体尚未坍塌，她的声音平静如初，问那报急的士兵，“我且问你，那北燕的镇北侯这些时日可到了北燕边境？”
“镇北营七日前出发，估计还有三天就到，只有先行军与戍南军汇合，据探子回报，应是北疆的顾英。”
凌源问：“你有什么线索？”
“陛下，此事只会是一人所为。” 凌旋又转头对那士兵道，“你先回去，不要轻举妄动，一定查出掉落的通行证是哪个士兵的，等镇北侯到了，不久之后，我会亲自前去，到时再做打算。 ”
“是！” 那士兵听言，又见皇帝默许，便如来时一样急匆匆离去。
等大门又重新合上，凌旋对虞婉婷道：“皇嫂，太子已经不小了，有些事，他已经可以接触了。 ”虞婉婷手指一颤，一根根地，收回捂住他耳朵的手。
“你说，那人会是谁？”
“能做到这件事的，只会是莫弱水了，我们的亲弟弟，那个曾经被南越扫地出门的皇子，凌巍。”
“凌巍？ 他不是死了吗？！”
“陛下，你以为我一去北燕十年不归，是为了什么？”
“那你为何不早报备？”
“因为他现在的名字是莫弱水，那个叫凌巍的人，确实不存在了，不过他决心覆灭南越的心倒是从未变。”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陛下，纠结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已经这么做了，这消息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北燕想必也知道了，一切就看莫慕茗来的时候怎么处理了。”
燕京
“小雪的尸体呢？” 周允辞坐在成堆的奏折中，双眼黯淡。
“已经派人好好安葬了，近日就会送回燕京。” 周允诺和他一样，席地而坐，手边提了一壶烈酒。
“你说我们兄妹几人，为何这样多灾多难呢？”
“哈，因为我们生于帝王家。” 周允诺灌了一大口酒，把酒壶递给他，“但是最起码我们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 ”
周允辞接过，只是提着却不喝：“老百姓每日要为衣食住行发愁，我们做的，就是让他们不要为了这些在发愁，因为我们已经得到了他们天生无法享受的东西，这一点，足够我们奉献一切。 ”
“戒酒了？” 周允诺却道。
“嗯。” 周允辞淡淡回了一声，轻轻抿了一口就把酒再次递给他，“小雪的事，我已经派白田过去了，他会和慕茗一起到，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事情是谁做的，这一仗，终归是无法避免了。 ”
“你若想去，便去吧，燕京还有我。” 周允诺似乎酒瘾上来了，他的身体一直都很虚弱，以前有周允珩管着，滴酒不沾，现在却把烈酒当了水，想每日把自己灌醉。
“三哥，你身体不好，别喝了。” 周允辞忍不住道。
周允诺却不听，指着酒道：“喝了这个，身体要坏，不喝，心要坏的。 ”
周允辞笑回： “喝不喝，心已经坏了。”
淮沙城
周允雪的尸身已经穿戴整齐，化了淡妆，安安静静躺在棺材里，忽略她脸颊上的红痕，就如刚刚睡过去，随时会睁开眼睛，露出甜甜的微笑。
莫慕茗穿一身白，俊美的脸孔苍白，如落了花瓣的白玫瑰。
莫弱水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想要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哥哥，节哀。 ”
顾英站在人堆里，瘦小的身躯裹在一身黑衣劲装中，戴着面具，也遮不住她近乎缥缈与悲伤的神情。
南越，她的故乡，终归是回来了。 如今的她复了仇，再也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了，只要那个人，护着他一生安稳，赎了她几分罪孽。
“是谁，是谁做的？” 莫慕茗颤声问。
莫弱水轻声道：“自然是南越士兵做的，哥哥，你忘了南越公主在燕京留下了多少眼线吗？ 小雪一定是听了他们的谗言，想来此找你，没想却落入了虎口。 ”
莫慕茗却想也没想道：“旋儿她不会做这样的事。 ”
莫弱水的声音沉了下去：“哥哥为何这样确定？”
莫慕茗把目光从周允雪的尸身移到莫弱水的脸上：“小弱，你和她接触不多，但旋儿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对她理当也熟悉，我们眼里的旋儿，真有世人说的那样不堪吗？ 太学院里她的言笑晏晏，北疆大漠里她孤身入险，还有在深夜的牢狱中……”
莫慕茗把那个吻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不说，那就不存在。
“可是哥哥，小雪的尸体就躺在这里！ 我们北燕的公主如今死的这样不体面，就算不是那个南越公主，这件事，除了南越还会有谁做？！ 哥哥，小雪要我们为她报仇，他们南越是故意生事端呀！”
莫慕茗沉默了。
“莫小将军，你怕是对南越有什么误会？ 这样明显看得出挑事的做法，南越也不至于就这么急着和北燕有冲突？” 顾英却在他们身后，用她特有的沉稳又轻灵的声音提醒道。
莫弱水回头，沉声道： “可是顾将军，你又能确定这不是南越故意挑事吗？ 不管实事如何 我们见到的，是我们北燕的公主躺在这里，她需要我们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
顾英在面具下的眼睛眯起来。
莫弱水又对莫慕茗道：“哥哥，既然你已经到了这里，你就知道，隔着这一条长河，对面的南越已经做了和我们打这一仗的准备。 ”
良久的沉默，莫慕茗隔着滚滚长河，望着对面见不到的旌旗凌烈，他道：“我还有选择吗？”
莫弱水无声地终于勾起嘴角，撇了对面一眼。 南越，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