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病床上的时念九嘤咛了一声。
接着躺在病床的男人听见了好几声，“他醒了。”
醒过来的过程很痛苦，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一样，脑袋上像是放一堆重物，拼命地挤压他。
记忆一点点重新涌入他的体内，他看见卫禊举起桃刃，血喷洒开来，犹如从地狱里钻出的毒蛇，大滩的鲜血喷射而出，像是挤爆了的浆果，到处都是血腥味，他的手就掉在不远处，还燃烧着火焰。
单明癫狂的笑声和鸟叫融合在一起，大脑突突地疼。
痛苦一点点爬满他的身体，他脚一抽筋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可是有什么不对经。
他动了动手指，努力明白现在的情况。
他记不清自己断的是哪只手了，左手么？他动了动手指，还是右手呢？右手的手指也动了起来，同时有种很不一样的感觉从手臂上蔓延开，就好像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鼓起一个小包，在他血肉之中穿梭。
时念九勉力睁眼看去，被惊得大叫出来。
“啊——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他整个像缺水的鱼一样，不断地仰着头，甩着他的手臂，看见自己的手臂和见了鬼一样。
只见他的小臂上突出了一个东西，胖胖的身子，有爪有喙，老亓手中拿着一根棍子，大概是逗鸟棒。
他紧紧地贴着墙壁，惊悚地看着自己的手臂。他的左手长出来了，但是却动了一个异物。那鸟有鼻子有眼，甚至还会叫。
撑头在一旁睡觉的卫禊，听见他的大喊，睁开了眼，清亮的黑眸，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看不见他那时要杀奥米伽的狠劲了……只是还有些疲惫，眼底的乌青很明显。
他见时念九醒了，走过来，“冷静点，这应该是上次落在你体内的肥遗。”
“肥遗。”他喃喃念着。
哦，他想起来，确实是这只胖鸟，当时为了杜绝后患，老亓对着他的手臂还研究了好一会儿。
那现在也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他，他手臂怎么长了个鸟！
老亓带着眼镜，看样子真是逗鸟上瘾，问题就是这鸟居然也搭理他！一个肉球在他皮肤下面滚来滚去，跳来跳去，真的伸长了脖子去啄那根棒子。
“这肥遗替你长了个手臂。啾啾。”老亓伸出去的棍子立马被咬住，他略抬高了一些，肥遗那胖胖的身躯使劲蹦跶，也没够到，老亓不满地对时念九说，“你抬抬手臂么？”说完就上手把他手臂抬了起来。
肥遗是传说中的神鸟，有文献记载，“ 有鸟焉，其状如鹑，黄身而赤喙，其名曰肥遗，食之已疠，可以杀虫。”传得神乎其神，而确实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但是时念九满脸问号，化神奇的代价很大。
“那怎么办，我的手臂，这？长了个鸟啊！”他几乎要哭出来了。
卫禊蹙了一下眉。
正在一旁桌子上写病历的周修能突然转过了脸，眼镜反射出的诡异的光让时念九打了个寒颤，白大褂捏着圆珠笔，渗人地微笑着，“放心，一会儿就帮你切了。”
肥遗突然在他的手臂中跑了起来，时念九害怕地大叫，想用右手去摁，才发现他的右手打着石膏，根本就动不了。肥遗扬天长啸了一声，扬长脖子，猛地啄了一下时念九。
“嗷！”时念九跪在病床上，疼得缩成一团，肥遗不顾他的疼痛，想啄木鸟一样拼命地啄起他的手臂。
这样不够，还用它尖锐的喙叼住他的肉。
“嗷嗷。”时念九恨不得以头捶地。
“我知道了！”他大叫一声，甩着左手，把鸟头摁住，“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疼得失神，无意识地重复着，“我知道了。”他又说了一遍。
前几遍，可能是肥遗想听听他说什么吧，但是到了第四遍，只见肥遗顶住床铺，又从他的手臂上冒了出来，一个仰头，见势要啄下去，时念九猛地甩起打着石膏的右手，冲鸟头打去。
“嗷。”他双眼含泪，趴在病床上，半死不活地说，“我知道了，这胖鸟和我连在一起，它痛我也痛。”
肥遗露着肚子，脑子起了个大包，也疼得人事不省。
周修能桀桀笑了两声，“手臂锯了就好，别担心，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装个机械手比真手还方便。”
时念九的头摇得和破浪鼓似的。
开什么玩笑，拍电影还机械手，虽然手臂上长了只鸟，还会到处蹦跶，还要啄他，但至少那还是自己的手臂啊！
但是很快，周修能就没了要锯他手臂的意思，因为阿唐冲进来，着急地说：“六月醒了。”她金色的马尾搭在胸前，刘海黏在脸上，“但是情况很不好。”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卫禊一听，脸色一变，急急忙忙冲了出去。
周修能紧跟其后。
只看见黑色的一片，白色的一片，像大风过境一般飘过去，席卷着冲到了门外。
阿唐看着他们跑出去，时念九焦急地问：“六月怎么了？”他想起六月躺在地上，整张小脸煞白，一点血色也没有。卫禊后来也过来了，她一个人躺在石洞里，没有人照顾，还有更几和愚者，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阿唐捂着嘴，满面愁容，“她好像犯病了。我根本控制不住她。”
时念九挣扎从病床上爬起来，他的右手不能动，左手刚长出来很不习惯，胸上一圈圈包裹着绑带，只能靠着墙壁把自己撑起来，靠着屁股一点点挪动，他探头朝床下望去，“我的鞋呢？”
老亓叹了口气，拿来他的鞋子，搀扶住他，“你都这样了，就省省吧！”
“省省吧省省吧！”肥遗鹦鹉学舌地叫起来。
“闭嘴！寄生虫。”时念九因为心中担忧，口气有些冲。
“我不是寄生虫，我是神鸟！”肥遗听着老不愿意了，扬起脖子就啄他的手。时念九没空管他那颗鸟玻璃心，直接按住它的脖子，把它按进了手臂。
时念九在老亓的帮忙下终于下床穿好了鞋子，阿唐也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时念九，并不赞同他的莽撞行为，“你伤得不轻，还是休息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巨响，连绵不绝，好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阿唐顾不上劝时念九急急忙忙跑过去。
老亓和时念九对视一眼，两人在对方的眼底都看见诧异和担忧，老亓扶着时念九慢慢走了过去，他就算是想急也急不出来。
几乎所有人都在隔壁，阿唐和更几站在门口，周修能也没能进去，双手插在口袋里，但看面上的表情，恐怖已经在口袋中握成拳头了吧！高凡站在角落，几乎算是在一堆医疗器械中夹缝求生，一张病床被掀翻靠在墙壁上，隔离的屏风倒在地上，到处是搪瓷盘和镊子，还有酒精棉花洒了一地，散发出刺鼻难闻的气味。轮椅倒在角落，不停旋转着轮子。
卫禊正在努力控制住她。
六月的精灵甩出去，卷起一张凳子，只见铁锁像波浪一样，在空中如同游龙，呼啸而过，椅子的四个角像四把利剑一般冲高凡扎过去。
穿着职业装的女性捂着脑袋，蹲下来，惊叫着。
千钧一发之际，卫禊的桃刃平地而起，卷住了椅背，双手紧紧握住桃刃，吃力地一拽，身体向前倾去，将椅子拽了回来，砸向六月脸边的墙壁，一张铁做的椅子瞬间崩分离息。
更几的眼睛被纱布包着，什么也看不见，捏着一旁的门框，滚动着喉结，“到底怎么样了？”
阿唐搀扶着他的胳膊，“六月在扔东西，刚刚卫禊砸了一把椅子。”
更几的脸很立体，特别是眉毛这一块，像山丘一般挺拔，一皱眉，便像山黛中的沟壑，阿唐一声惊叫，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阿唐目不转睛，表情极其纠结，“卫禊把六月的灵摆抢走了。”
但事实上他却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腰部撞在轮椅上，面孔一瞬间扭曲起来，六月的脚像重锤一般高高抬起，卫禊赶紧往面前一滚，轮椅瞬间被六月踩烂，变成一团废铜烂铁，拧巴在一起。卫禊扔出灵摆，砸碎了玻璃，直接扔到了外面。
他半跪在地上，抹了把汗，上气不接下气。
高凡好几次想要跑出来，可是她一动，就有东西往她这边招呼过来，她捏着耳朵，似乎是已经忍耐到极点了，她高叫道：“代理人还没来么！”
这时时念九听到后面传来一个不太高兴的声音，“我才刚刚睡醒，加班可是要加工资的。”
夏杭拖着他的胳膊，费劲地拽着他，而代理人则是完全不在靠自己的力量走动。
不过，他好像看到门口聚集了这么多人，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等听见里面的六月用尖锐的声音喊了一句，“走开！”他直接拨开人，挤了进去。
面对满地狼藉，他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不过剑客的本能还是率先握上刀柄，用拇指顶开刀，“又来了，尽找我解决这种麻烦事。”
卫禊伸手阻止他，“不能用剑，别伤到她！”说着挂盐水的铁杆子又朝他捅了过来。卫禊的黑发扬起，膝盖一顶，将铁杆凹成两段，他试图用底下的三角轮子把她够过来，但是六月立刻灵敏地避开了。
代理人松开手，只听见收刀归鞘的清脆一声，他弯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麻烦死了。”
六月先是被擒住了右臂，代理人一把拉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扬起了头，卫禊趁机绊倒他，两个人几乎是使出吃奶的劲才把她压制住。
她还在不停地挣扎，像刚刚被打捞上岸的鱼，扭动着自己的身体，用鱼尾不断拍打着，直到周修能上前给她打了一剂镇定剂，她才安稳下来，阖上眼沉沉睡睡去。
卫禊一卸力，立刻就地坐下，垂着头，喘着粗气。
唯一一张好的病床也被她折腾得不成样子了。床单不仅仅是皱巴巴的，还全是脚印，代理人抱起她，把她放上去后，靠着墙壁也是久久未语，摸着自己刚刚被抓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