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途中路过了燕子沟红石,问时念九他们要不要下去。时念九心里一动,但是话到了嘴边,“不去了,回来有时间的话,再走一趟。”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知道要进贡嘎雪山以后,他就全然没有了旅游的心思,突然想起这次出来是为了任务,便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罗桑和罗布把他们放在了山脚上。其实还有一段小路可以爬到半山腰去,但是卫禊坚持说不用了。他们还想在劝说几句,但是卫禊给钱给得又猛又快,哗啦一下拉开车门,拽了一把六月,就下车朝着前面走去。
时念九心里咯噔了,连忙也跟了下去。
贡嘎山的植被分部是很奇妙的。下面全是原始森林,是高大的乔木,到了上面就低矮的杜鹃花丛了。
这里的气候也很奇妙,站在冰川脚下还能穿着短袖薄衫,气温也不低,但是等到穿过森林,真正进入雪山就捱不住了。
时念九只能眼睁睁看着卫禊从箱子里抖出一件看着就很暖和的斗篷,递给六月,领子是白色毛茸茸的一圈。卫禊自己也从包里抽出一件外套披上,把拉链拉到最高。
现在只剩时念九一个人还穿着短袖了。
没人和他说要这样冰天雪地的地方,根本没带保暖的衣服,现在冻得直打哆嗦,上牙齿和下牙齿仿佛能弹出一曲交响乐。他被四面八方的冷风包裹住。即便是爬山出了汗也暖和不起来,冰冷的风将热量不停地吞噬,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冷,似乎要窒息了。别说抱怨卫禊怎么不早说,他连瞪他都不愿意浪费这个力气。
卫禊站在时念九面前,双指并拢,立于额头,“集中精神。”
时念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眯着眼,从嘴里哈出一团白气,照做了。
集中精神后,时念九的感官变得更为敏锐,冰凉的气温像四面八方的刺一样无孔不入,从他的毛细孔,扎入肺腑。他哆嗦了一下,精神一下松弛了去。
卫禊拍了拍的肩,示意他看着自己手指,时刻保持注意力,“放缓呼吸,聚气。”
他若是不说,时念九也不会注意自己的呼吸,可他一说,他反而呼吸急促了起来,越是想要放缓,就越是不行。
“别紧张。放空,看着我的手指。”
时念九看着卫禊的手指,它慢慢靠近他的眉心,又拉远,再慢慢靠近,又被拉远,反复几次,时念九的呼吸终于放松了下来。
世界好像因此慢了下来,但是冰冷依在。
卫禊的声音清晰夹着冷风传过来,他不是一位好老师,时念九常常听不懂他的教学,但是此时此刻,身体好像被引导着,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自己本来就知道应该怎么做,卫禊只是告诉了他方向而已。
大自然一向是一位残酷严厉的良师。
“聚气凝神,尝试把自己和世界剥离出来。”
听见卫禊如此抽象的教学,时念九紧闭的双眼不由得颤了颤。无论老师教得有多么地烂,幸好时念九这个学生够聪明,所谓的“把自己剥离”出来,他几乎一瞬间就做到了。
“气”在身体表面形成了一个保护膜,像是蚕茧一样将剩余不多的热量锁在身体里,冷风仅仅是吹到了他的身上,却不能再带给他冰冷的感觉了。
时念九转动了一下手臂,看了看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
原来如此,还可以这么做。
但是“气”并不是万能的。否则卫禊和六月也不会简单粗暴地选择穿衣保暖,特别是像时念九这样的新手,想要聚气凝神是一项很大的消耗,甚至比颤抖着抵御寒冷想要困难。
时念九大约坚持了十多分钟,就觉得浑身疲惫,双眼发晕,要一头栽倒在雪地之中。
当他像牛一样喘着粗气,再也没有办法多走一步时,卫禊将一件外套扔到他的头上。
一瞬间的放松和一瞬间的温暖,让时念九整个人扭曲起来。
这是卫禊的外套,他所有外套的袖子似乎都非常宽大,冷风一个劲地往里钻,但是总比短袖好一些。
他不由自主地喟叹了一声,把手缩在里面,抓住袖口,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这是卫禊对他的考验。
他不知道自己坚持了这么久,到底算不算好,也没有多余的气力来考虑哪些了。
“还有,多久,才到?”
他费劲地问。
雪越来越厚了,不说两个大男人,六月一脚踩在雪地里,看上去随时会被埋掉。雪越下越大,鹅毛大雪之词并不夸张。
卫禊走在最前面,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他指着前面的一个小黑子,“那里是我们今天歇脚的地方。”
时念九眯着眼睛看去。
卫禊的背影看上去充满神秘,他的脚步从不犹豫,从不迷惘,就像是很早之前就决定好的,要走既定的路,时平平的话突然又回荡在他的脑海中,时念九心中一动,大声问道:“你在培养我?”
卫禊没有搭话,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为什么?为什么选中我?”
意料中,卫禊没有给他回答。
时念九没打算放弃,脚在雪中陷得很深,雪很松软,但是对于一个被冻了大半个小时的人来说却没有那么容易行走。加上他之前在车上也没能好好休息,也一直被抓不住头绪的事情困扰着。
刚跑了几步,青年就觉得自己要倒下来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几乎没有生病过的身体出现了难以言喻的虚弱感。
六月从后面撑住他的后背,担忧地皱着眉头,对卫禊说:“九月,很难受。”
卫禊偏过头来,对上时念九探究的视线。这是两双截然不同的眼睛。
时念九的双眼无论何时都仿佛含着生生不息的火种那般,生命的光在不断地跳跃着。卫禊的双眼却仿佛这贡嘎雪山一般,除了雪以外一无所有,他的声音略微低沉下去,“没事,他很快就会好起来。”
青年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光是要撑住自己不倒下好像都很困难了。
他低低喘气,看着卫禊。
毫无疑问,这个男人确实是在培养他。可问题是为什么?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时平平的脸,熟悉又陌生。
卫禊明明和她相熟,为什么不说?玩这种把戏,以为能让他好奇心更胜,越陷越深么?
时平平绝对也是一位除灵师吧?否则能那样恼怒地说出别做除灵这样的话。
宿命……是宿命么?
在时念九以为自己要倒下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今天的落脚处,一座类似现代旅店的屋子在雪山中拔地而起。
卫禊嘎吱一下把门打开,时念九迈着机械的步伐走进去,随着一股清淡的暖流迎面而来,他撑着最后的意识,看见屋子有张长凳,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坐在上面,靠着墙壁,把自己裹成了一团,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六月琉璃般的黑色眼睛中荡漾着担忧的神色,少女的手贴上时念九的额头,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掌心反而是温暖的,而时念九简直就像贡嘎雪山最多的东西——雪。
……或许说六月身体素质不如两个男人这句话要收回了,至少她有过一次高原反应后就再也没出过问题。
时念九在长凳上坐了五分钟左右,终于感觉身体舒服了不少。他发发现卫禊正和两个不认识的人面对面站着,而他们之间的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时念九站起来,骨头像是咔咔作响的生锈机器。
他注意到自己的嗓子干涩不堪,尽管提前咳嗽清了清,却仍是粗哑不堪,“怎么了?”
卫禊眯着眼睛皱着眉头,看上去有少许的不悦。
对面的人先开口了,他们穿着相同的衣服,做出稍微恭敬的样子,但是口气之中却不如他们表现的那样,“抱歉,几位的房间只能这么安排了,我们也没有办法。”
他们放在桌子上的钥匙贴着胶布,上面写着房间号。
……居然都不是一个楼层的。
“不能换一下么?”时念九脑子还有些懵,说出来的话有气无力,看上去有些软。
“真的抱歉,房间已经预定满了。”他们微笑着。
时念九尚不清晰的脑袋也在慢慢苏醒过来。他打量了一圈自己的所在地。破旧的楼房,哪怕关着门依旧能听见外面咆哮的风声,完全不能生出安全感,灰色的墙壁,直接用水泥糊起来的墙壁并不规整,到处开裂,墙角还有蜘蛛网。钥匙上贴着的胶布也很旧了,灰蒙蒙的,看上去粘嗒嗒的。所谓大厅,也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寒酸的长凳。看上去最像样的就是钉在墙上的整齐排列的一把把钥匙了。
他停顿了一下问,“这里是借宿的地方?”时念九看向卫禊,“旅店?”
清贵的男人只吐出两个字,“大概。”
大概?
时念九挠挠头,又把目光放在了穿着相同的陌生人上,“那,你们是工作人员?”
他们对视了一眼,“姑且算是。”
时念九叹了口气。
这模棱两口的回答还真是让人有些火大。尤其是说这种旅店居然会出现客满的情况,简直叫人吃惊。谁没事干像他们一样作死,跑到这种连缆车都没有,只能徒步过来的雪山的某个犄角旮旯。要说是什么自带温泉的雪山旅馆还有点可能,可是他们睁大眼睛看看这连保暖都做不到位的破屋子,真的好意思说出“客满”这两个字么?
外头的风像是应和时念九的话,将门窗刮得呼呼作响。
恐怕卫禊也不是对房间的安排不满,而是对这两个明显的“糊弄”感到生气吧?
时念九很疲惫,暂时没空计较别人的轻视,“请问有热水么?”
“要热水的话那边有炉子,柴在外面。”很显然的请君自便。
时念九默然了几秒钟,转手走在长凳上,过了几分钟又重新站起来,拿着炉子到外面挖了一锅雪,顺便抱了一些柴进来。
所以这个破地方连热水都要自己烧!鬼才相信这里会客满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