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太走了没多久，又来了第二位来访者。
“小雨，你送完茶，不要出来。在程勋旁边听着，做笔记。”
秋玄姐姐又给我指派了新任务。那一本“龙飞凤舞集”我才只打了几页摘要。照这种进度，三天内根本无法证明我的价值。
加油！我要抓住每一个表现机会，让程先生意识到不能没有我。
可我刚进去就闻到了一股香味。一种辣辣的，麻麻的香味。刺激着我的味蕾，让我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
这是……麻辣香锅？
用红色的辣椒、蒜瓣、五香、大料炒出的红油底料，里面放满了墨鱼仔、牛肉、手打虾丸、午餐肉、藕片。几片火候正好的小青菜点缀其中。程先生面前热气腾腾的超大饭盒，究竟是怎么回事？
“程先生……我来送茶。”
我木讷地放下两杯红茶。时不时地往程先生旁边的肤白小姐看去。
她胳膊上的皮肤就像粉蒸肉一样，有一点点的湿润的热气。两条圆润的臂膀正拿起满满一盒饭塞进程先生手里。
“程先生你不要客气，快吃啊！”
她大概感受到了程先生看我时尴尬的表情。她一笑，看起来又亲和又漂亮。
“这是红茶吗？还是换成普洱茶吧。解油腻。”
“啊……”
我又马不停蹄地换成普洱茶。怪不得茶几上有那么多不同种类的茶叶，大家的喜好都好不一样。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进去，我还是有些犹豫。
她为什么给程先生带饭？难道她是程先生喜欢的人？
不对不对！如果真的是，秋玄姐姐不可能让我带着本子去记笔记啊！程先生又不是皇帝，谈恋爱还要记起居注。
我怀着一颗忐忑的心，重新回到屋子里。
“程先生。谢谢你救了我。”
哎？怎么又哭上了。眼泪从她亮而明亮的眼睛里流出来，像是珍珠。
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嘴抖着。看到我进来了，她用双手捂住脸。她的额头因为难过而微微发红。很小声的呜咽。
正在经受苦难的人可能无法像她这般哭泣。这是一种解脱后的哭泣，可以放肆的表达。
我的心里总不是滋味，也不敢出声。她那么真实，连我都对她产生了好感。
就算秋玄姐姐让我来记录，也不能排除她是程先生喜欢的人的可能。
她这么柔弱，即使难过，也能表达出自己的喜欢。
饭烧的又这么好吃，我根本就不能比。
“王小姐。我是你的律师。代表你争取最大的权益，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不必说谢不谢的。”
“可是我问了那么久，只有你一个人愿意帮我。要不是你，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办。”
“你有决定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干涉。”
程先生虽然和王小姐坐在同一侧，却没有伸手去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感觉上有几分刻意。我坐在他们对面，好不尴尬。
“这位我怎么没见过？”王小姐问我。
“这是我们事务所的工读生——程思雨。我们现在一般的事务性工作都交给他。”
很多工作我还处理不了……我心虚低头。
“那他也是……”
“确实。”
他们这两句话就好像加了密一样，我根本没听懂。可我还是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一会儿等王小姐走了，问程先生就知道了。
“我今天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给程先生你送点吃的。表示下感谢。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无法把店开下去。”
“下次我一定带着我们全事务所的人，去你的麻辣香锅店捧场。”
原来是麻辣香锅店的老板啊。怪不得送麻辣香锅来。
王小姐擦干眼泪，放开声音，显得很豪爽。我对她的影响在几分钟内，就发生了变化。她对程先生只是感激之情，反倒显得我疑神疑鬼。
“小雨，呀！我可以叫你小雨吧。”
“嗯。”
忽然被叫，我想我看上去一定很傻。
“你也吃。”
她又拿出一个空的饭盒，盛了一大碗饭给我，然后舀了一大勺菜在上面。红彤彤的，让人食欲大增。
虽然闻着很香。但我总不能吃墨鱼仔和虾吧……我吃我同类，我吃我自己……
“你不喜欢麻辣香锅吗？”王小姐一脸关切的问我。在她面前我说不出口……
“我其实比较喜欢吃菜。”我夹了两片藕和一片青菜叶，开始扒饭。
“小雨确实比较喜欢吃菜。”程先生也在一旁帮腔。
“原来如此啊！我再给你加点藕！”
就在我因打算向王小姐道歉，而抬起头。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照着自己的胳膊削去……
“啊！”
我的尖叫响彻整个楼层。然而并没有出现血腥的场面。事实上，连一滴血也没有。
应声而落的是一节节白色的藕……
不是我孤陋寡闻。我本来就不擅长识别怪异，她身上的气息又淡。而她又开了麻辣香锅店，我以为一般怪异融入人类社会，是很难的。像我哥哥那种天才，少之又少。可她从事的是和人交流的行业，我应该刮目相看，而不是吓到惊叫……
“对不起啊！小雨。我听程先生说你‘也是’，以为你也是和我差不多种类的怪异。没想过要吓你……”
那粉蒸肉一般的白色手臂瞬间恢复了原样。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奇怪。
“哈哈……哈哈……”我冷笑了两声缓解尴尬。
秋玄姐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进来。还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现在她正冷冷地看着我，眼睛里的那种鄙夷简直克制不住。我只能低着头继续做笔记，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雨！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看不出来！”
王小姐不停地向我低头道歉。我也和打地鼠一般冲她鞠躬。
“没事的！是我太没用了，经常会被吓倒。”
被莲藕修成的怪异吓到。这要是传出去，人鱼一族的脸都要被我丢尽了。只能怪我自己，少见多怪。
我一直把王小姐送到电梯口，她不停地向我道歉，我也不停地解释。经过刚才的一翻折腾，我们两个反倒不生分了。
“那你一定记得来我的摊位上吃麻辣香锅。我给你免单！”
总算送走了她，我也放下一口气。
一回头，程先生正站在门口等我。他带着憋不住的笑容，整个人看上去都要破功了。
“你也不提醒一下我……”
“人鱼一族大多在深海。还是尽量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所在。刚才猜出你身份的陈太太，我也让她不要告诉别人。”
呵呵……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我估计明天虚城的所有怪异都会知道，程先生的事务所里有一只人鱼。
“原来你要处理这么多怪异有关的案子啊。”
“不算多。只是这几天正好赶上了。”
“王小姐是什么案子？”
“她被人囚禁起来了。”
“啊？那不是要报警吗？怎么还悠闲的请律师。不对！她是怪异啊……”
怪异界可没有警察这种职务。乔光浅倒是人类的警察，不过他是为了在人间伪装，挑选了警察的身份。而且他也要处理人间的案件，也在人间拿俸禄。
“她求助我。想从她的主人那里脱离出来。作为麻辣香锅店的老板生存下去。”
“也有不喜欢经营的怪异啊……”
他的主人一定很生气。手下的怪异竟然不按自己的命令做事，还生出在人间开店的心思。这种老古板一般脾气很臭。程先生是代表王小姐和她主人斡旋？画面太诡异，我还是不要想了。
“她的主人是人类。”
“？”
“人类也可以役使怪异吗？”
这可是我听都没听过的事！虽说莲藕修成的怪异，必是性情温润。但被人类欺负成这样，那也太过了……
“理论上是不可以。如果莲藕的本体长在人类的池塘里，就另当别论了。”
原来如此，池塘主人一定以毁掉她的本体作为要挟。像莲藕这种，本体长在水里和一截莲藕就可化形成人类的怪异。如果本体被毁，就什么也不剩了。
怪不得她那么感激程先生。
“她真漂亮。”
“也很好吃。”
“作为莲藕。”程先生补充了一句。
我又开始坐在桌子旁边敲资料，里面的字太多了。我的眼睛都有点花了。飞舞的笔画仿佛要在我的眼前跳舞。这到底是什么字？中间一个长横，下面一竖，是某个字的连笔字，简直是艺术签名。我猜了半天也想不到。
只能求助秋玄姐姐了。
“哎呀。”
我刚站起来，就撞到了什么。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成人的声音，嗓音有点尖。我冲旁观看去，视线自然向下。是个侏儒，看身体比例已经成人了，身高却只有我的一半高。
他从我身边经过，我没看见他，伸出的脚差点绊倒他。
“对不起……”我小声地表达抱歉。
“看着点路啊。”冷淡的声音飘了进来。
一个个子很高的人，仿佛长气球似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我只到他的胸脯。进门时，他特别地低头，防止撞到门框。我想他这种身高的人一定对这种烦恼习以为常了。
我光注意到他，完全没有看到那个侏儒。
“我是说他，没说你。”
高个男子温柔地对我说，和刚才那个冷淡的声音完全像是两个人发出来的。
“吵死了！谁会听你的。”矮个子反驳道。
他们两个你推我我推你。在狭小的通道上，争谁走第一步。我十分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们，不要大声吵到别人。
正当我犹豫时，他们已经走进了会客室。屋里的对话到了外面，听不真切。看来他们并没有继续吵闹。
这次我学乖了，在房间里放了两瓶矿泉水。这两个人也没有指定说要热饮。
两个人正襟危坐，高个子的腿显然无处安放。只能斜斜地摆着。矮个子趁机踩住高个子的裤角。高个子没看见，他就又往里踩了一点。一直到高个子瞪了他一眼。他才心满意足。
他们至少没有引起大的吵闹，。
秋玄姐姐要求我今天务必打完前十页。为了完成任务，我重新投入到枯燥的打字工作中。
有几页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结合上下文才能勉强猜出意思。我一边确认，一边打，中间浪费了不少时间。又被打断过几次。现在我已经筋疲力尽，完全是靠着意念在支撑着。
总算总结完了最长的一页，下一页却描述的更加模糊。我一个字一个字的确认。可没过多久，程先生的房间里忽然传出了声响。
“我早就受够你了！你根本就是在找我麻烦。”
“你才是！一直在跟我抢夺！”
接着房间里传来了打破瓷器的声音，想起茶几上那套瓷杯，我立刻冲了进去。
“怎么回事？”
我跑进屋子里，就算他们真的要爆发，也不至于选在别人的事务所吧。而且那个高个子一看上去就是怪异！他们可不要伤到程先生。
就那么一步路，我跑着心跳也像打鼓。
一把推开门。地上的黄色瓷片证明了我的猜想，四个一套的小王子杯子已经凑不成对了。他们打碎的是小王子站在星球上，红色毛巾扬起的那一幕。
“小朋友你来评评理。”
矮个子拉过了我，他们一高一矮站在我两边。剑拔弩张地好像随时要咬人。
“嗯？”
忽然被拉进去，但我是蒙的。我还在惋惜那套杯子。
“你认为我们两个谁对？”矮个子首先说了话。
“我有一个恋人。”
“嗯。”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瓷杯！
“她和我两情相悦。”
“嗯。”
“但是我哥哥竟然要跟我抢！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原来这是一个关于兄弟两个人爱上一个女孩的故事。那是有点为难。如果我是女孩大概无法抉择。为什么要以我是女孩为前提？我摇摇头。一定是太累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想赶紧滚出我的脑子吧。我可爱的瓷杯！
可他们一直看着我，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吧。我看着他俩，犹豫了片刻说道：“女孩喜欢谁呢？”
看他们两个这种坚持，应该不是劈腿故事吧。
“她以为我们两个是同一个人！”
“啊？你们两个……”
你们两个从外表上看差别也太大了吧！就算是我这种分不清好莱坞明星的脸盲，也深切的体会到你们两个完全不一样好吗？他们两个完全是长条板凳和小马扎的区别，根本不可能认错。
“我可比他帅多了！能被认错真是奇耻大辱！”
矮个子踩了一脚高个子，还挑衅似的往天上看。
“你才丑死了。女孩子都喜欢大长腿，我的身材比例可是堪比男团练习生。”
不不不！你这腿是练习生的二倍……
“她是因为你像我才喜欢你！”
“胡说！明明是你像我！”
你们两个到底哪里像了！不要忽然自说自话好吗！
我扶着额头看着两个幼稚鬼讨论到底是谁模仿了谁。感觉自己的智商都被拉低了。
“算了！你看不出来！程先生感觉我们两个到底谁比较厉害。”
他们大概也感受到了我的疑惑，干脆越过我，问程先生。
程先生低下头，沉吟了片刻。他只是停了几秒，可我们都屏住呼吸，感觉过了好久。我也对程先生的答案产生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