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们也配谈爱？如果是爱的话，就不要丢下我一个。”
程先生的肩膀抽动了一下，我没有见过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也不曾意识到，有一天他也会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程妈妈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她的眼眶滑落。这也是影像，可我却感觉这眼泪流到了我心里。我的心口抽痛，鼻子也酸酸的，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带来欢快的结局。
“你说的对。我是个小小的怪异，确实不配谈爱。可我已经爱上了。我和你父亲为了爱的结合。从我见他的第一眼起，我就从未想过和他分开。我们相爱却是禁忌。如果我不离开，总有一天你会死的。”
“为什么？难道父母养育孩子还有错吗？”
“你是神仙和怪异的孩子。”
“神仙和怪异怎么会有孩子？”
清心姐姐大骇，她差点从沙发上跌落。一只手支着地面，眼睛还是没有离开程先生和程妈妈。
“我也以为是假的。可我确实怀孕了。和他在一起时，我一直向神仙祈福。希望能和他有一个孩子。他知道以后并没有怪我。他说如果早一点遇见我，连神仙也不会当了。结果我真的怀孕了。这孩子就是你。”
程妈妈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其它东西，她应该是想起了美好又遥远的岁月。我想，这一定跟程先生的父亲有关系。
“可我是人。”程先生说道。
“这便是诅咒。你是人，如果我把你带在身边抚养。身为孩童的你没有辨别能力，总有一天你会被周围的怪异吞噬。而神仙也是一样，不能将你养在身边。更何况我生你时，你父亲就被闻讯而来的神仙抓走了。我只能将你先寄养到一户好心人那里。我想先找到你的父亲，再从长计议。可他的存在却被彻底的抹杀了。我悲痛欲绝，想再来找你。你又不见了。”
“我一直以为，是你们把我扔了。”
“我想找到你就是为了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你。妈妈是爱你的。一直都是。虽然我没有履行过做母亲的责任。但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你绝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耗尽了程妈妈所有的力气。她终于可以解开这段心结。这世上可能真的存在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可绝不是程妈妈。她用自己的全身心去爱，最后也全部消耗殆尽。
她的面容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让人睁不开眼。她的轮廓便淡了，眼看就要消失在光明中。
“不要……”
程先生小声呼喊，声音又低又哑，如果我不是离他这样近，一定听不到。
“啪”瓶子碎了，子茎掉在地上，化成一堆粉末。这是她最后的话语。即使说出来也什么都弥补不了。可是却比任何纪念物都重要。
程先生早已泪流满面，他还维持着手上捧着瓶子的动作。他已经不能做出最后的告别。
“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这个给你。”
程铮递给程先生一个布包，我知道这里面是程妈妈化成的球茎。
程先生打开布包，泪水更是止不住了。
程铮遵守约定，默默地走了。我盯住程先生，然而他没有叫住程铮，任由他离开了。
可我还是追了出去，“等等！程铮先生！”
程铮看到是我，露出了有点抱歉的笑容。放下重担，他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背有些驼了。明明是平地，身体却摇摇欲坠，好像纤细的脚踝支撑不住他纤长的身体。他冲我缓慢地点头，一切都变成了0.5倍速。
“不好意思，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竟然冲我鞠了一个躬。
“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姐姐的话可能永远也没人能听到。我其实尝试过唤醒子茎，但我没有成功。果然不是程勋就不行。”
程铮是竹子，程妈妈却是郁金香。他们不是血缘上的姐弟，却比血亲更亲近。程妈妈完全地相信他，才会把球茎和子茎托付给他。可是，把这些都给了程先生，又有什么能够支持程铮继续走下去？
我握住程铮的手，跟他说：“只要活着，一定能重生，一定还能再见面。”
安慰程铮是我仅能做的了。程妈妈化成了球茎。它可以重新发芽，再长成花朵。无论过去多少年，她一定还会重生。只要程先生还在，她一定会修成人形，再次与程先生相见。
“你知道你是怪异和神仙所生？”
“我的老师告诉过我。”
回到家，在玄关的我听到了程先生和清心姐姐的话。他们说的跟程先生的身世有关，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听。
“程氏夫妇是有仙缘的人，他们抚养你未必是巧合。”
“我知道。我也曾经怀疑过，不过我还是想拯救更多怪异。他们和我一样，是不确定的存在。就像神仙开的玩笑。我不能放任他们不管。”
即使被怪异捉弄，程先生还是发自内心的想去拯救怪异。这才是他的本心。我还以为程先生是为了报答程氏夫妇，才成为协会的成员。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程先生……”
“小雨回来了？”
程先生看到了我，笑着跟我打招呼。
“嗯，我回房间了。”
我在房间里小心地听着客厅的声响，我一直没有告诉程先生，我的听力很好。开始，我只是不愿麻烦他。如果他知道，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即使关着门隔着厚墙壁。他一定会把家里的墙上全都贴上隔音材料。
就像他为了我，特别将浴室里的浴缸改大，并重新进行了房内排水系统的改装。我们的房子下面有个小蓄水池。如果房子里一次性的使用大量的水，那么蓄水池就会储存一部分水。然后再逐渐将水排出去。尽量不让人发现房子里的用水异常。
这是为了保护我，因为我很麻烦。所以我尽量不再给程先生带来麻烦，现在我安安静静地在屋子里听着他们两个人的谈话。
“小雨最近身体还好吧。”
“除了前几天那次意外，没什么大问题。天气热起来了，对人鱼来说是考验。”
“我可是把小雨交给你了！如果你保护不好尽早告诉我！”
“你不用操这种无谓的心。”程先生冷言道。
幸好程妈妈和程先生的心结解开了，否则就算把清心姐姐从楼上扔出去，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不过他的记忆好像快要复苏了。”
我的记忆？我没有跟程先生说过我最近梦到的东西，他怎么会知道？我仔细地回想是否自己有什么纰漏的地方。可我还是想不起来。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你不可能骗他一辈子。”
清心姐姐压着嗓子，声音因此变得细细，反倒让我听得更清楚了。她说的……是程先生骗我？
他能骗我什么呢？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鱼。即使把我身上的肉都榨成人鱼膏，也回报不了程先生对我的恩情。他们到底再说什么？
“我最近很忙，你可能有一段时间看不见我。小雨就拜托你了。”清心姐姐难得态度软下来。
“求之不得。”
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我还是不知道他们说的“骗”到底指的是什么，只知道跟我的记忆有关。
我把程妈妈的球茎栽种在院子里。我找了阳光最充足的地方。今年雨水充沛，她一定会很快发芽。
但我最近总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靠近院子。我害怕他是为了偷球茎。调查了他经常来的时间，几个小时连续守在窗台前。终于等到他蹑手蹑脚地靠近了。我从屋子里立刻跑了出去，手里还拿着程先生的棒球杆。
“程铮先生……”
看到来偷看的人是程铮，我立刻放下心，他总不会危害球茎。他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人好像也胖了，头发长了，也长出了自来卷。
“舅舅？”
今天程先生也休假，他看我急急忙忙地跑出来，也跟着出来了。
听到程先生叫他舅舅，程铮愣了愣，随后开心却又有点扭捏的说道：“我来给我姐姐浇点水……”
程先生听完笑道，“浇完了进来喝杯咖啡吧。我刚刚冲了一壶咖啡。”
大家都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别人家的孩子。我一直都觉得别人家的孩子还好，因为我知道一个比别人家的孩子还可怕的存在。
我的哥哥，各方面都比我强很多的哥哥。
即使到了人间，他也比我生活上适应很多。我只能借住在程先生家里当米虫。哥哥早已有了体面的工作。在公司里一年多就升任了主管工程师。去年因为太优秀，险些被周刊杂志拉去做关于青年才俊的特辑，还是他一再拒绝才推掉。
他长得也是仪表堂堂，化成人鱼形态，是美男鱼。化成人形，是花美男。
他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星探搭讪的级别，去年因此引发了差点上电视的事件。让负责审核他的祸神大为火光。
“如果怪异成了明星，还怎么让他们消失？！！难道还能把所有见到他的人记忆都消除吗？”
这也不是他的问题，只能怪他太优秀了。连邻居家养的狗都想在他腿上蹭两下。
我从小被迫和他放在一起比较，好在我是个完全的废物。和他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否则我岂不是要为了这些事自卑不已。我是个晚起的虫，不会被鸟儿吃掉。
不过他也是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我们两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见一次面。
哥哥的工作真的太忙了，平时连电话也没时间打。偶尔接通，也只能匆匆忙忙地说两句。而且他平时总是在出差，有时甚至是到了连电话都没有信号的区域，想说句话也难。
今天难得他约我，我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我知道他最讨厌人迟到了。
“晚了五分钟！”
可我还是晚了，坐在我对面的这个身材高挑，长发飘飘，脸有点雌雄莫辩的美人就是我哥哥。大夏天却穿了个黑色的高领衬衫。我也不敢问他热不热。
“碰上早高峰堵车……”我小声解释。
“你又不是第一天在虚城做公交车。什么时候会堵车还不知道吗？每次都是计算好时间，踩着时间到，怎么可能一次都不迟到！”
哥哥又开始了说教模式，我只能听，再也不敢还嘴了。
“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我哪里敢说我逃课的时候比上课的时候还多。要是让他知道，一定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我本来就不擅长学习，一旦落下，又懒得下力气去追赶，不知不觉积攒了很多课程。程先生也没打算让我读出个学士来，我对自己也没有要求。怎么可能学好？
“程先生花了那么大力气给你弄进学校，你也要争气一点。你也不可能一直赖在程先生家里，早晚要自寻出路。没有一技之长傍身，你能做些什么？”
这真是灵魂拷问。我想我最大的疑问就是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还有自己想干什么。
看我久久答不上来，哥哥只能叹气。我们两个的对话经常发展成这样，他对我恨铁不成钢，我闷葫芦一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还是仔细想想，等到大学毕业以后怎么办。我这次给程先生带了两罐咖啡。你一会儿给他带回去。”
哥哥递给我一个包装精致的蓝色纸袋。里面同样过度包装的盒子上，印着不知名国家的外文。盒子外面还用金线小心地装饰，我伸手摸了摸，盒子表面是凹凸不平的质地。想要看到咖啡罐长什么样，还是得等程先生拆了包装。倒是不沉，我顺手放在沙发上。估计哥哥还要对我训话好久。
哥哥又问了我最近吃了什么、学校交了哪些朋友、有没有人欺负我之类，我小心地作答了。我一直正襟危坐，哥哥的家里总是布置得井井有条。我并不是说程先生家里乱。可能是因为程先生生性温柔，他总会带回一点有趣的东西装饰家里。比如说秋玄姐姐栖身的花瓶，就是他出差带回来的纪念物。
“还以为他拿进来一个骨灰盒。”
据说秋玄姐姐如此嗤之以鼻。虽然她还是接受了。
哥哥的房子里没有无用的东西。衣帽架上挂着的都是他穿的应季衣服，正装居多。靠着沙发两旁摆着两个大书架。里面的书因为反复观看，有了毛边。茶几上除了电视和空调的遥控器，就是一盒纸巾。总之，我找不到任何因为美丽，而保留的无用东西。
我的哥哥将一切简单化、有效化。我们是无法一起生活的，否则他某天可能把我当成有害垃圾扔出去。
只有一样东西让我感到奇怪。一个放在置物架上的物件，它蒙着一块白色的布，轮廓硬挺，有个锐角。如果是常用的东西，哥哥不会蒙着白布。这会增大他清洗的次数。如果是不常用的东西，他又没必要放在置物架上。我产生了好奇心，可我又不敢问。害怕他再说我。
我们大概聊了两个多小时，他留我吃了个饭。从他进厨房还不到二十分钟，他就端出了两盘意式肉酱面。
上面还覆着三块烤熟的培根，油滋滋的，冒出诱人的香气。
“好吃！”
无论怎么害怕哥哥！他做的饭都太好吃了！为什么一样的黄油、奶酪、番茄酱、培根，我做出来的就犹如呕吐物呢？
“真是记吃不记打！”
哥哥没好气的说，但他看起来并不生气。他大概也很高兴有人喜欢吃他做的饭吧。